百年生活研究：行 | 双脚与车轮

在东京与八岳南麓之间穿梭的这四年，“行”成了我反复思索的课题。曾体验过山中无车的不便，也曾学车、买车，最终又回归公交与徒步。于我而言，真正的自由并非来自车轮所赋予的远行能力，而是双脚踏在土地上的那份笃定与真实。

八月森林的清晨，总被鸟鸣唤醒。

推开木窗，八岳南麓高原的风裹挟着盛夏里难得的一丝凉意悄然涌入，晨光温柔地洒落在榻榻米上。昨夜刚下过雨，远山浸润在浅蓝色的天光中。想起今晨开车带父母前往天女山展望台——从那里遥望富士山，是邻居L桑住了二十五年都未曾见过的风景。

若在从前，我的第一反应或许是：“今天的日出一定很美，开车去美的森林吧。”那里停车场宽敞，有洗手间和自动贩卖机；或沿栈道登顶观日，或买杯咖啡打开天窗，在晨曦中写写聊聊。但此刻，我敞开所有窗户，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忽然意识到：在这片被森林环抱的大泉村，当下的我，并不需要一辆车。

四年前初来大泉时，也是没有车的。那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每个周末从东京赶来，把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的小径都用脚步丈量了一遍。

车站信息中心的老伯笑着对我说：“开车五分钟就能到天女山顶，走路也就半小时。”第二天清晨我出发了，走走停停，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登顶；那条仅三公里远的瀑布小径，在无人的林荫道上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回程是上坡，实在走不动，只好中途折返，走到两公里外的清里站——看到车站前七点就开门的咖啡馆，竟觉得幸福满溢。

回程搭乘小海线，十几分钟便回到大泉。虽然班次稀疏，一两个小时才有一趟，但望着窗外掠过的森林，想象一百二十年来人们所见的风景大致相同，心中涌起一阵感动，也终于理解当地人那句：“有啥好看的？除了树，还是树。”

父母在此疗养期间，清晨采露、登天女山望富士山本是日常。自去年意外发生后，我们再未驾车前往。如今更觉双腿走路踏实——那些一路拾得的风景，是疾驰而过的车轮永远无法捕捉的：循着香气寻到藏在林间的面包店，晨光中粼粼闪烁的小溪，爬满淡黄野花的木栅栏，偶遇穿越林间的野鹿，还有大摇大摆横穿马路的野鸟，风里夹杂着凉爽与森林的气息。

在那些不必赶时间、无需紧盯路况的时刻，我的双脚带着我随意拐进任何一条岔路。没有目的地，也不必计算车程赶往下一站，就这样悠悠然然，哪里舒服就往哪里走。

三年前筹备余春明老师的画展时，那段无车的日子更是将“不便”酿成了独特的奇遇。画作分三次从海外寄来，每次我都得从东京坐两个多小时车赶到山里。有一次高速堵车，错过班车，辗转七个小时才抵达山居。运输公司的老大爷见我手无寸铁，立刻叫来随车带工具的同事，两人合力帮我把集装箱一个个抬到露台，拆开木箱，再将一幅幅画小心搬进屋内。

曾在东京办过展览的朋友来帮忙时惊讶地说：“你居然敢在山里办展？！”或许正因为不懂规矩，又真心想在这片美好乡村做点事，竟意外促成了被五十多个国家媒体报道的“森林美术馆”与“周日艺术咖啡”等小小奇迹，好运连连。

那时为了迎接父母长住，我考了驾照却来不及买车。连续九天徒步上下班：早上七点开窗清扫，搬个小凳坐在门口冲杯咖啡，静待九点开门。望着远道而来的画作，仿佛它们也在舒展、绽放，画中的民居正与光、风、森林轻声对话。

没有代步工具，人自然慢下来。路上遇见邻居家各式各样的小狗——与山里看门的秋田犬不同，这些偶遇的狗和人都带着平和愉悦的气息，彼此点头问好。回家顺路在无人值守的百元菜摊买些当日蔬菜；也曾迎接到远道而来、跟随辉哥从海外专程来看展的鉴赏团。那些限时开放的森林美术馆记忆，格外珍贵。异乡里的温暖联结，是车轮无法送达的。

曾作为“优良驾驶员”，我也享受过万公里有车的日子。

七点抵达湖畔的星巴克，坐在窗边看太阳从水面升起；八点走进高原图书馆，落地窗外绿意流动；最爱带父母逛周边的森林工坊，在木屋餐厅吃喝谈笑，再捎些当季本地菜回东京送给邻居。

再也不用像早年探访蘑菇纤维公司那样，坐小海线摇晃五小时往返。车似乎瞬间将我的活动半径无限延展，曾经耗时费力的行程，忽然变得轻松简单。

然而去年七月下高速时撞上大巴，此后一年几乎没再碰车，重新回到徒步与公交的生活节奏。渐渐发觉：车轮带来的掌控感，其实是一种错觉。它让你以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一切尽在掌握，但这种建立在机械信任之上的安全感，太过脆弱。

你要担心倒车进不了狭窄车位，害怕转弯时撞上突然窜出的野鹿，忧虑雨天打滑坠入路旁沟壑。曾有一位热衷试车的业内人士深夜发消息给我，说起某款电动车在高速赛道失控的经历，字里行间的恐惧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更别提那些潜藏在生活缝隙中、与车捆绑的琐碎烦恼。开车载家人出门，副驾上总有人一路叮嘱；应付话痨朋友时，自己反而提心吊胆。山居邻居几年前在送母亲去护理院的山路上翻车，自此她先生再也不让她碰方向盘。

有车的生活从不只是便利——它把一堆你原本无需考虑的担忧，统统塞进了你的掌心。

如今的我，选择将“行走”活成生活的减法。

北杜市位于八岳南麓，是日本日照最长之地。当初租买电动车，正是因为周边有三个24小时免费充电桩；再加上听说2027年中央新干线将通车，自动驾驶技术也将开放……种种理由促使我在多方比较后，选择了当时最安全的车型，签下四年合约，如今还剩一年。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高铁通车一再延期，网红面包店开业后，充电桩所在的停车场全被围上“不对外开放”的告示。拥有车辆的“不便”与负担，反而日益加重。

好在无人车站与温泉都在步行范围内，水龙头一拧便是清冽山泉，餐桌上的蔬菜来自附近农家的无农药当季收成，推窗即见满目苍翠，偶尔还有拎着香草来串门的邻居。

昨天L桑送来刚摘的香草，我们蹲在院子研究停车处旁那个大黑洞。她说前两天先生看到，还以为是野兽踩出的痕迹，后来才想起是朋友来访时，车子偏离停车场，在湿软的水脉地上碾出的车辙。

没有车的日子，不再被目的地绑架。看见好看的云就停下拍照，路过无人看管的菜园便顺手摘些新鲜蔬果，蹲在山泉边看水浪拍打石头。双脚长在自己身上，累了、要下雨了，转身就能回家——不必强撑握紧方向盘，也不怕车子半路抛锚将我困在途中。

我对车唯一的期待，是在高龄用车测试中参与体验，在安全保障的前提下试用自动驾驶车辆，并将观察写入“百年生活研究所”关于“行”的用户洞察报告。

最好是那种无需驾照的车，能让腿脚不便、视力衰退的老人也愿意走出家门，去见久未谋面的老友，去公交无法抵达的山巅看一眼日出。

至于商业向善的宏大愿景，暂且放下——它并非我当下生活的必需。百年生活研究，始于生活本身的学习；“行走的森林学校”没有固定桌椅，而是以五官六感丈量森林，与自然共生，向生活本身求知。

风又吹来，挂耳咖啡已尽，再泡一壶朋友带来的大红袍。远处蝉鸣提醒我仍身处盛夏，穿上鞋，推门而出。昨日摘的菜尚在，今日没有目的地，哪儿舒服，就往哪儿走。

在东京与森林之间穿行的四年，我愈发确信：

生活的美好，不在于车轮带你抵达多远，而在于双脚为你留下多少真实的印记。放慢速度，做减法，回归最朴素的行走——这不仅是对身体的疗愈，更是对内心边界的温柔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