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21世纪经济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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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9 21:14:01
(原标题:抢人、抢地、订单回流:越南制造2026的“高光与裂隙”)
夏日午后,越南海防的深越合作区静得出奇,卡车开过远远就能听到声音。6月底的气温直逼38度,在炙热猛烈的阳光下站上几分钟,便觉汗流浃背、皮肤生疼。深越合作区的马路上行人、车辆稀少,透过围栏望向工厂,才能看到几台叉车运货。附近的日资、韩资园区,也是同样的空旷和沉寂。
“工人都在厂房上班呢,没有出来,但连片车位全停满了摩托车,你就能知道大家都在赶订单。”合作区一位工作人员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下午五点的深越合作区大门,下班的工人逐渐变多。图源:21世纪经济报道)
一直到下午五点,合作区路上的摩托才骤然变多,“工人都是住在附近,开摩托车通勤的。”越南工人几乎清一色准点下班,下班铃一响,工人们纷纷下楼,马路上、红绿灯前的摩托车汇成繁忙车流。摩托车引擎的轰隆声、鸣笛声,瞬间把白天的安静填满。
这些年轻的摩托大军,眼下正是越南制造业最稀缺也最抢手的“黄金资源”——每个产业园、每家工厂都在招人,“以前招工告示一贴,300人可能一周招满,现在可能几个星期都招不够。”于是,日资、韩资、中资企业相互挖人、抢人的戏码愈加频繁上演。基本工资上调、别家加钱挖人,都能成为越南员工和老板博弈的筹码。工资每年、每月、每周都在上涨,越南工人在招聘市场硬气十足,老板们却愁眉苦脸。
这两年各路外资竞相涌入越南的狂热,由此可见一斑。越南,似乎正崛起为东南亚乃至全球的下一颗“制造业新星”,但在越南开厂的中国老板知道,越南制造这艘“大船”的长板是什么,哪里还在漏水。
海防是越南的第三大城市,GDP仅次于胡志明市和河内。从首都河内开车到海防,100多公里的路程不用两小时就能到达。进入海防市区,街道仿佛是按国别划分的——在韩国街,韩语招牌的韩餐馆、咖啡店一家挨着一家;拐个弯,就是飘着熟悉味道的沙县小吃、广东炒粉、湘菜小炒;而在人声最为鼎沸的市中心,是日资龙头永旺开的商业综合体。
驶出市区,时常有半挂卡车、货车从车窗外驶过,有些路段已被川流不息的大车压出坑洼。再往远处看,飘着不同国旗的厂房、工业园鳞次栉比地分布在马路两边。
在海防,中资的产业园有两个,一个是港资背景的涂山工业园,另一个则是深圳国资建设管理的深越合作区,这也是商务部批准成立的深圳首个境外经贸合作区。
许多中企出海,都会优先找中资园区,但深越合作区已经“装不下”了。“这家做路由器的龙头,他们刚扩建了厂房,又找我们买了块地预留三期建设。这家企业做刹车片的,先前陆续买了两块地,最近又在几百米外新买了一块,现在已经开工了。还有这家,原先的地不够用了,又买了38公顷的土地扩建。”深越合作区的工作人员一路带着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参观合作区,一边指着眼前的公司讲述其买地扩产的故事,“很多企业找我们买地、扩建,合作区的地块已经全部卖光或者租出去了。”
(深越合作区航拍,图源:21世纪经济报道)
深越合作区2016年开工建设,现在已经入驻38家企业,当中不乏豪恩声学、欧陆通电子、三花智控、卧龙电驱、和而泰等电子信息和机电制造的龙头。合作区工作人员还清晰记得,2018年,合作区刚建好不久,着急出海、四处考察的中企老板如潮水般涌来,“我们现在聊天的这个会议室,一天接待了十几波客户,负责招商的同事一天要接待三波企业家”,当时中企走出来是基于生存本能,“20%关税一出,5%~10%的利润全都没了”。
后来,合作区越来越满,有的是龙头带着上下游配套一起来了,有的是订单变多要买地扩建。深越合作区也有了“甜蜜的烦恼”——合作区基本满园,去年开始还有大量中企主动联系能否落地,但除非现有企业退租,否则没有闲置土地和厂房可供落脚了。合作区的招商部,已经不愁招商,原班人马索性就地转岗成立“工业地产投资顾问中心”,并为有意出海的中企牵线搭桥、引荐其他园区。
深越合作区只是海防的一个缩影。在这里,外资排着队进场,工业园却已经“一地难求”。
深越合作区的工作人员讲述,海防和海阳省合并前,市内共有20多个工业园区。深越合作区旁边,大片LG厂房所在的是韩国的长裔工业区;再往远处,是日资背景的野村工业园,还有经常被视为工业园标杆的新加坡工业园,这些园区,面积都不比深越合作区小。
但如今,海防二十多个园区几乎都已满园。上述人士介绍,海防还能找到的新地块、新厂房,大多在新园区。而这些园区,基本由农田改造、填海造陆而来,才能接住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建厂需求。
外资扎堆而来,地价也一路水涨船高。
海防正规的产业园,基本都像中国国内,搭好“三通一平”这些硬基建后再招商出租,媒体偶尔报道越南制造业缺电,深越合作区的企业则反馈除了前年台风带来短暂停电,平时工业用电都不成问题,电价也和国内相差不大。深越合作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目前海防工业园区厂房的行情价,已经涨到每平方米每月5美元至5.5美元,折合人民币30多元。
这个价格,已经不算“东南亚低成本”。作为参照,国内制造业重镇东莞的厂房租金大约在每平方米每月20多元。深圳这两年通过工业上楼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工业租金也跟东莞接近。
海防的故事,并不只属于海防。整个越南北部,都在成为全球制造业新的聚集地。
据越南第一太平戴维斯公司(Savills)统计,2026年上半年,越南北部地区新增274个制造业项目,继续成为越南外商直接投资流入最多的领域。越南超八成的新注册外资,全部流向了北部。三星、富士康、韩亚美光、歌尔、立讯精密、蓝思科技、佳能、安靠科技等一大批龙头,在北部扎根、不断扩产。
一场新的“抢人大战”,也随之展开。
“缺人,这是所有企业都最头痛的问题,特别是今年尤为严重。”道通科技越南生产基地的李厂长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感慨,来的企业越来越多,但劳动力的池子就那么大,越南工人也不愿意离家太远去打工,人力资源越来越紧张,后果就是企业不断涨工资留人、加钱抢人。
李厂长很早就来到越南,2018年美国一加关税,他就肩负着海外建厂的重任来海防了,他还记得当年开给基层工人的底薪是约400万越南盾一个月(约合人民币1030元),今年已经涨到600多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540元)。员工的月薪一般由基本工资和加班费构成,估摸算下来,厂里一个工人的综合月薪已经达到3000~4000元人民币。
深越合作区方面做过粗略统计,现在越南的人力成本较2018年上涨近40%,厂房租赁成本涨了30%~40%,“对于出海几年的企业来说,成本增加和用工风险已成为它们的主要难题。”
所以,合作区为了避免各家抢人、不断抬高工资成本,牵头倡导合作区企业不要相互挖人。
但抢人的硝烟,也正弥漫在各路外企之间。
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今年一份调查显示,将近半数在越日企反映招工变得更难,其中一个原因在于中资企业在越增资扩产。薪资成本在涨,同时还要待遇加码才留得住人,两头都要花钱。
李厂长要提防同行挖人,对其他企业也都“知己知彼”。“像富士康、LG,今年3月份的时候极度缺人,就推出了优惠政策,老员工介绍新员工入职,拉一个人进来就奖励3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770元)。”
外企使尽浑身解数抢人,让一些当地工人摸透了其中的门道。李厂长提及,有些外企为了招人留人,新员工入职满一个月,工资加100万越南盾,满两个月再涨200万越南盾,第三个月就涨300万,相当于新员工进厂干满三个月就能拿到600万越南盾的奖金。一些老员工索性离职,再用新员工身份入职,来薅这个羊毛。
“对本地人来说,今天到这个厂上班,明天跳槽去另一个厂,都是很正常的,反正距离都差不远,主要看谁给得高。”李厂长对此略感无奈。看到别的厂加工资后,道通科技今年年初也跟着给每个员工加了100多万越南盾的月工资,但人手始终没招够,于是只能采取招临时工的办法。
(道通科技越南生产基地的产线,图源:21世纪经济报道)
走在工厂里,临时工很好辨认,一般身穿黄马甲的就是,放眼望去,产线前坐着的近乎一半是黄马甲。一位越南本地临时工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目前像韩国的 LG 公司正在大量招聘临时工和正式工。此外,海防市安阳工业区的公司大部分都是中资企业,现在也都在大量招工。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的薪资可以说是节节攀升。
靠大批临时工填补用工缺口,是很多工厂的常态,但临时工大部分都是大学生,趁着暑假进厂打工挣点外快。他们只能撑两个月,等9月份开学学生也都走了,到那时李厂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要么再加钱招点人,要么等年底淡季到来,订单变少,人手就能不那么紧缺。”不过,李厂长觉得,长久之计还是要引进自动化设备。
招工难、工资贵,还只是中企南下的第一道难关。在越南北部富寿省的一家中资电子厂高管算过一笔账,工厂里一名普通工人的综合月薪已经达到5500~5800元人民币,只是稍低于深圳、广州,在一些月份已经接近新一线城市成都的水平。表面看,越南工人的工资只有广州的七成左右,劳动力成本的优势还在,但越南工人的工作效率不及中国,按单位时间产出来看,越南用工已经不便宜。
此外,员工流动性高、稳定性低,也是企业主时常抱怨的痛点。上述电子厂高管谈道,越南工人从基层操作工到工程师,离职率都很高,尤其工程师的流失率差不多是国内的十倍。这家企业在国内,工程师的整体流失率大概每个月只有0.1%,在越南则达到1%多,有时还会高达3%~4%。
企业相互抢人,越南员工抵挡不住“加薪的诱惑”频繁跳槽,对员工的职业发展来说并不是好事。李厂长回忆起以前带过的一位越南员工还有点惋惜,道通科技生产的汽车智能维修产品,有一定技术门槛,在越南要招到高度对口的技术人员很难,员工进来后都要从基础原理、工艺开始学起,沉淀需要时间。李厂长带过一位年轻人,上手学习速度很快,有晋升技术主管的潜力,但对方还没学到真正内行的门道,就被另一家公司开出更高的薪资挖走了,“虽然他去了高级岗位,但还是半吊子水平,很多生产问题都解决不了。”
劳动力的问题不只是出海企业的痛点,它还反向卡住了越南制造的“脖子”。
全球供应链在向越南转移,这个国家也不再满足于只做低端加工。
今年6月,越共中央政治局正式颁布《关于发展外资经济的第10号决议》,明确提出越南吸引外资战略将从“扩大规模”转向“品质优先”,半导体、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生物医药等高技术产业被列为优先吸引对象。决议还设定了多项量化目标,在2030年前,至少75%的FDI需来自发达国家或具有较高科技水平、较强创新能力的经济体,关键制造业的本地化率达到45%~50%。
现实距离越南宏伟目标有多遥远?供应链和关键岗位的本地化率,可以部分反映问题。
天珑移动是2023年出海越南的消费电子ODM企业,主要从事智能手机、平板、智能手表以及物联网智能终端的研发和制造。刚来时只有两条SMT产线,现在扩产到五条,产能还是趋于饱和,现在已在规划新建二期工厂。
等建好后,越南工厂有望撑起天珑在全球约五分之一的产能,但闯越三年,工厂大部分的物料还是要从中国采购。“我们消费类电子的上下游都是一些高精密的器件,在越南本地的配套还是比较少,如cable线、充电器、电池、螺丝、包材等非关键物料,以及像芯片、PCB电路板等核心物料,还是从国内进口。”天珑越南工厂负责人何震宇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天珑移动越南工厂里的检测员工,图源:21世纪经济报道)
另一家汽车电子企业,为了方便就近配套,带了接近10家深圳的供应商一起来越南建厂。但这也只解决了电子厂约30%的本地采购问题,刚好达到越南30%本地化率的原产地认证要求。
零部件不在本地采购,原因不外乎两个——要么贵,要么买不到。许多中企高管都提及,一些物料虽然能在越南买到,但中国制造的价格优势依然显著,从中国进口算上运输、关税的费用,也还是比越南本地采购要便宜。除此之外,消费电子、汽车等产品的生产需要大量零部件,越南可以生产初级工业品,但还不具备造芯片、电池电芯等高精尖产品的能力。
(海防市的LG工厂,图源:21世纪经济报道)
所以这几年,三星、LG、富士康、立讯精密、比亚迪等电子和汽车厂疯狂涌入北部投资设厂,绝不是偶然。
越南工业化刚起步时,纺织、家电等轻工业不约而同选定南部作为大本营,因为这里有着更密集的劳动力和大型深水港,方便出口欧美。
但精密制造是另一套逻辑。电子元器件这些高技术门槛的原材料、关键中间品,不是简单靠堆人、模仿学习就能迎头赶上的,唯有选址北部才能紧靠中国供应链,满足中国发货、铁路运输、高效备货的需求。三星已经把越南作为全球最大生产基地,如今三星在全球销售的手机有六成以上,都产自越南。但据报道,三星将产线迁往越南后,手机生产仍与中国供应链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核心芯片、高密度电路板、精密模具和许多基础元器件,依然依赖从中国进口。
越南不想只做组装,它还渴望复制中国制造的产业体系,但真正难啃的骨头,还在产业链上游。而上游最缺的,往往不是厂房和设备,而是人。
“在越南的中企也好,韩企、日企也罢,工厂里的高级工程师和研发人员,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本国派驻的。原因很简单,越南本土没有高端制造业,市面上找不到懂技术的老手。在毕业生里面找,越南理工类高校和工科专业都很少,大部分还是综合类院校,以语言、人文社科为主。测试工程师、软件工程师、硬件工程师、工艺工程师这些岗位,基本招不到什么本地人。”李厂长顺势反问道,即使一个企业家要在越南开半导体封测厂,有钱、有地,能搞定设备,但去哪里找人?
如今,越南制造的成本优势正在减弱。
工资在涨,地价在涨,供应链依赖进口,研发人员又需要外派。不少企业坦言,同样一件产品,在越南生产的综合成本已经明显高于中国。
于是,当关税政策出现松动后,“订单回流”发生了。2025年底,中美关税紧张局势阶段性缓和后,一些企业重新算了一遍账,把部分订单放回中国生产,反而更划算。
有企业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自己的越南工厂之前都是满产状态,今年一些订单回流国内,越南有一两条产线偶尔出现闲置。
不过,大部分中企还是选择继续扎根越南。在这些工厂高层看来,越南的优势并未消失。比如关税优惠,越南已签署17个自由贸易协定,虽然美国筑起关税高墙,但企业仍可借助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EVFTA(《越南—欧盟自由贸易协定》)等协定,以较低成本进入欧洲、日韩等发达市场;比如成本优势,一位同时在越南和泰国运营园区的人士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目前越南工业园区租金仍低于曾经的“亚洲四小虎”泰国,出海越南的门槛相对更低;比如资源链接,不少中企进入越南后,意外接触到更多国际客户,订单反而增加。
再比如,越南转型发展释放的时代红利。深越合作区方面提及,越南正引导外资向高端制造、可再生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集中,这恰好与中国企业的产业优势相遇。与此同时,越南对绿色工厂、智能产线的税收优惠力度持续加大,也给新能源、电子元器件等中企留下了新的增量空间。
但关税依然是悬在中企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许多在越中企的主要市场仍是美国。据新华社报道,美国最高法院2月20日公布裁决,认定美国《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大规模关税。但不确定性并未随之消散,不少企业提及,一旦美国对华、对越关税政策再次生变,企业就要重新调度订单和产能,同时承受关税对利润和销量的挤压。
另一头,是越南本身的贸易保护。
目前越南制造业仍高度依赖中国供应链。近几年,越南已对来自中国的钢卷、木纤维板等产品加征反倾销税。一旦这一做法扩大到更多上游材料,中企从中国进口原材料的成本也将随之上涨,依靠中国制造的那一点成本优势也会被越南关税吃掉。
出口端盯着美国关税,生产端还要盯着越南关税。
对此,企业已经越来越习惯为地缘政治“留一手”,把多元化写进全球布局。中国、东南亚、北美、东欧、北非……在不同市场间分散产能,给自己留下腾挪空间。关税升了,就换一个产地;需求变了,就调一部分订单。
中企出海正在变得愈加灵活,但越南只能孤注一掷。一位中企老板曾向记者直言:“留给越南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越南制造业正在面对的现实。低工资可以成为招商的筹码,但不会永远有效;低地价可以吸引第一批工厂,却很难支撑产业链长期升级。
当工资、土地和综合制造成本上涨到某个拐点,资本就会寻找下一个成本洼地。
对越南来说,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把中国工厂搬过来”,而是能不能趁着这波全球产能再布局,把供应链做长、做深,完成这场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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