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财经

金沙遗址:一铲惊破三千年,重补古蜀断章

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07-01 09:48:24

(原标题:金沙遗址:一铲惊破三千年,重补古蜀断章)

文博时空 作者 杨芝卿 2001年元宵节刚过。成都西郊金沙村一处建筑工地上,挖掘机铲斗带出的不是普通黄土,而是白花花的象牙碎渣与玉器残片。一封紧急报告递到了成都市考古队——时任队长的王毅当场脱口而出:“可能又是一个三星堆!”——没人预见到,一场改写古蜀文明史的考古大发现,就此拉开序幕。


一座三千年前的城市什么样?

要理解一座城市,最好的办法是站在地图前俯瞰它的布局。三千年后,经过二十多年的持续勘探发掘,考古工作者逐渐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城市规划图:


这座城市的布局堪称教科书级的规整。发源于郫县,蜿蜒穿过成都平原的磨底河,从西向东横穿遗址中部,将5平方公里的古蜀都邑自然划分为南北两区。河西岸是核心政治区,宫殿建筑基址坐落于此;三条道路从宫殿区辐射而出,结构规整。河南岸是祭祀区,占地约1.5万平方米,沿河岸分布,是古蜀人持续近千年的精神圣地。城市东部是大型墓地,西北部则是制陶、制玉的手工业作坊区。


宫殿、祭祀区、作坊、墓葬——一个都邑该有的要素,它一样不少。金沙祭祀活动不晚于距今3500年左右出现,绵延千年直到距今2600年废弃。过去,成都的建城史以公元前316年秦灭蜀为起始,而金沙遗址的考古工作首次将其向前推进了近千年,它是一座与三星堆一脉相承的古蜀都邑。


神鸟飞出小泥块

2001年2月25日上午,考古队员在一块小泥团中发现了金色。当负责剥离的队员王方小心翼翼地揭开外层泥土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一块掌心大小的团状金箔散发着耀眼光芒。经特制药水浸泡、镊子轻展,金箔完好呈现出“四鸟绕日”纹样:外径12.5厘米、厚仅0.02厘米、含金量高达94.2%,四只神鸟首尾相衔、逆时针振翅盘旋,围绕着内层十二道顺时针旋转的太阳芒纹,这其中或许暗藏着四时十二月的历法智慧。


太阳神鸟金饰


太阳神鸟金饰精美灵动,薄如蝉翼,展现了商周时期高超的黄金加工技艺。2005年,它从上千件文物中脱颖而出,被选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后成为成都城市形象标识。


回填土里的意外惊喜

然而,并不是所有国宝都像太阳神鸟那样“体面”登场。


金沙祭坑编号散布在遗址区各地,其中有一条管道沟直穿过几个祭坑。2001年3月4日,管道工程刚完成回填,土方已经被施工机械反复碾压。考古人员张擎在巡视发掘现场时,看到一位工人正在清理土中残留的器物,其中有一件像带子一样的金器,卷曲得不规则,乍看毫不起眼。


张擎凑近一看,金带上錾刻着细密的纹饰。他拿起来反复拉伸了几次,金带始终没法拉成一条直线。他试着将两端合拢,发现竟然严丝合缝——这是一件固定形状的圆环形冠带。


金沙遗址博物馆副馆长朱章义至今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它是在金沙雨水管道工程的回填土中被发现的。要是在挖掘机起土、工人回填过程中受损,这件冠带都将与公众失之交臂……”


金冠带


这件冠带仅厚0.02厘米,外径20.4厘米,全长61.5厘米,重44克,表面錾刻着四组完全相同的神秘图案。这组图案由一鱼、一箭、一鸟、一人面组成,表现的是“人用箭射鱼,箭经过鸟的侧面,箭头深插于鱼头内”。金带太短不可能是腰带,所以考古专家认为它极有可能是戴在冠下的装饰,象征着古蜀国至高无上的王权。


金杖与金冠:从三星堆到金沙

如果只把目光停留在金冠带本身的造型和工艺,很可能就会错过一个关键问题:这组图案早在金沙之前就已出现过。


1986年,三星堆一号祭祀坑出土的金杖上,纹饰由同样的元素构成——人头、箭、鸟、鱼。那是长143厘米、重约500克、用金箔包裹木杖的权杖,堪称古蜀王权的巨型象征物,三星堆一号坑出土,用金箔制成。


三星堆出土的金杖(局部)


面对金冠带上的图案,张擎惊喜不已:这组图案和三星堆金杖一模一样。“当时,我们就认为从这件文物上,就可看出三星堆和金沙文化之间存在一定关联。”张擎说。


刻在金器上的这个图案,等于用“实物签名”证明了两者之间的纽带关系。三星堆的权力标志是金杖,金沙的权力标志是金冠带——你手持权杖统治,我头戴王冠加冕。形式虽有变化,核心权力的源头并没变。这件看似不起眼的环形金带,成了连接两个古蜀王都的最重要物证之一。虽然细节上有所差异,但从文化传承的连续性来看,两件器物所反映的权力源头和信仰体系,同属于一个古蜀脉络。正是这两件器物作为“权力象征物”的完美对接,让古蜀文明的整体谱系豁然开朗。


朱章义说,古蜀文明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文字。但这件金冠带上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图案,反复传达着同一套统治逻辑:以王权为尊,以神鸟为力,以鱼为祭——如此强大的政治与精神图式,通过这样一种无声的方式延续了数百年。这套图纹,是古蜀文明没有文字时期的“政治密码”,考古人称之为“二十世纪的象形文字”。


群像:并非沉默的人类

这种系统的统治与祭祀力量,除了在三星堆与金沙金器上典型呈现,在日常生活中也以石刻与青铜化的形式出现在考古发掘现场。


金沙遗址出土了12件石跪坐人像,高约20厘米,赤裸身体、双手被绳索反绑。最独特的是它们的神态各不相同——或悲恸、或惊恐、或平静,如同一册浓缩了三千年生命史的石刻簿。出土时一尊石人正对着一尊张口的石虎,虎口直逼人像胸膛,十分震撼。


跪坐石人像

石虎


另有青铜小立人,高仅19.2厘米。头戴太阳纹帽,脑后辫发,双手环握于胸前,神情庄重,造型与三星堆2.62米的青铜大立人高度相似。


铜立人


正如考古前辈王毅所说:“考古就像是当代人与古人之间一场特别的‘对话’。”当第一批泥块被小心翼翼地从回填土中取出,他们不知自己正要与一整个古蜀帝国握手。金器表层的远古铭文化痕与神鸟啼鸣,是对话的火花,也是跨过三千年时空的国家印记。


未完的拼图

截至2026年,考古工作者在5平方公里的金沙遗址范围内已揭露60余处祭祀遗存,正式发掘出土金器、铜器、玉器各类珍贵文物5000余件。


四节玉琮

金面具·古蜀国神权与王权的象征

铜面具


祭祀区沿磨底河岸分布,形成超过5米厚的阶梯式遗存堆叠——从象牙、石器为主的早期,到金铜玉器大量使用的鼎盛期,再到野猪獠牙为主的末期,清晰勾勒出古蜀祭祀形态的演变轨迹。每一次祭祀之后,祭品就地掩埋,祭祀就在原先覆盖的土层上直接进行。这让整个南岸堤积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年轮”,记录了古蜀文明从商代延续至西周的历程。三星堆金杖转化为金沙金冠带,金杖被以更仪式化的形式纳入新王国的权力体系。这已经不是“承接”,而是“转化”:三星堆文化中心转移后,它的权力魂灵在王冠重塑中重返成都。


金沙遗址已出土数百根象牙、占全世界古代遗址出土象牙最大体量的巨象遗骸,这些饱水象牙已被抢救性揭露、定位与记录,但因极易风化损毁,并未完全清理出土、也未整体公开亮相,至今仍在遗迹馆的祭坑原址中被专业保护封存,在地下已沉睡三千余年,何时能完整面世仍是待解之谜。


【考古知识卡】

金沙遗址的象牙为何不彻底发掘?

金沙祭祀区出土的成吨饱水象牙,一旦接触空气就会迅速失水、开裂、粉化坍塌。早年因保护技术不成熟,只能紧急用石膏固定、有机硅回填封存。2023年以来,科研团队采用“以骨补骨”技术成功实现象牙脱水加固,当年被封存的象牙正逐根清理修复,逐步与公众见面。


参考资料:

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金沙 再现辉煌的古蜀王都 [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6.12.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


经济观察报

2026-07-01

证券之星资讯

2026-07-01

首页 股票 财经 基金 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