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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直升高中,一座海岛小县的教育实验

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06-30 16:33:04

(原标题:全员直升高中,一座海岛小县的教育实验)

2026中考季,“浙江嵊泗县取消中考选拔、全员直升高中”的消息引发广泛关注。这座常住人口仅6.4万的海岛小县,在一年前就已经启动了一场教育实验:自2025年秋季学期起,全面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确保本县户籍及符合条件的随迁子女初中毕业生100%能够升入普通高中。

对很多地方来说,中考仍是“一考定终身”的关键一役。而在海岛小县嵊泗,教育部门主动撤掉了这道门槛。对此,学生和家长的反应并不一致——有人觉得无关痛痒,有人则担心孩子被拖累。

在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看来,嵊泗的改革有两个积极变化:一是选择权真正交到了学生和家长手里,不再因为分数不够就被“强制”分流到中职;二是普高也从此前重招生转向了重培养,录取之后推行分层教学和普职融通。

这座海岛小县的改革实验,也在试图回答一个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关注的问题:当中考不再“考”,教育会变得更好,还是更难? 

小岛“实验”

嵊泗县的中考改革始于2025年3月,经过一番设计之后,从当年9月正式淡化了中考的选拔功能——考试仍保留,但不再作为普高录取的唯一依据,全面推行普通高中“愿读尽读”。据嵊泗县统计公报,2025年,当地初中毕业生342人,嵊泗中学招生267人,高中升学率为78.1%,较上一年上升约8个百分点。

嵊泗县是浙江省最东部、舟山群岛最北部的海岛县,全县有大小岛屿631个。据嵊泗县统计公报,该县2025年常住人口只有6.4万人,全年出生人口为129人,人口自然增长率为-7.06‰,已经连续28年负增长。全县只有两所初级中学,其中一所主要面向小岛户籍的居民。另有两所高级中学,一所为普通高中嵊泗中学,另一所为职业高中嵊泗县职教中心。 

初中生源持续减少,普高学位相对宽裕,正是当地中考改革的现实基础。舟山市统计年鉴显示,嵊泗县在2005年时,初中毕业生人数为920人,高中招生人数为403人。20多年间初中毕业生少了约三分之二,升学率随之从四成提高到七成。据《2024年嵊泗县教育发展情况》,嵊泗中学有普通高中专任教师101人。按照教育部规定的高中教职工与学生比1:12.5的标准,嵊泗中学的承载力在1200人以上,而2024年该校在校生只有682人。

多年来,嵊泗中学的录取分数线也一直维持着较低的水平。中考改革前的2024年,分数线为500分,在舟山市12所高中里排名末位。

林静(化名)是嵊泗中学高二学生,也是最后一届通过选拔考入高中的。她上了高一才知道改革的事。不过,对于排名前80左右的学生来说,政策并无实质影响,真正受惠的是那些此前在分数线边缘徘徊的同学。林静坦言,学业压力并不会因此减少——分班逻辑没变,还是按成绩排。全年级两个“学军班”各30人左右,普通班6个也是30人左右,改革后多了一个“普职融通班”。

嵊泗中学的分班规则很明确:依据全县的中考排名,前15名可去杭州学军中学和舟山中学借读,第16至80名左右进入本校“学军班”。“学军班”属于教育扶贫项目,杭州学军中学教师会不定期前来授课。在常规教学中,同一名教师通常同时承担一个“学军班”和一个普通班的教学任务,师资配置基本持平。高二开始前,学校依据高一四次期末考试成绩折算排序,前60名进“学军班”,其余打乱均衡分到普通班,确保各班整体学业水平相对均衡。

林静听说,改革后的第一届学生里,有五六个同学读了一学期就退学了。原因是那些同学觉得他们终究也要考职业大专,不如直接去职校轻松一点。

周梅(化名)的孩子是新政策下的第一批学生,她的孩子成绩不错,即便没有这个政策也能考上嵊泗中学。但她看到消息之后,反而多了一份担心:以前有分数线,进来的学生水平差距没那么大,现在学生的学业水平差距大,老师可能不好教了。学校虽然分了“学军班”和“普职融通班”,把头部和尾部的学生单拎出来了,但排名前80位的学生和排名前200位的学生同在一个班,学习能力不一样,知识吸收能力不一样,老师上课不知道顾哪头。

周梅认为,高一学生的学业压力大,要学9门文化课,“普职融通班”的孩子则要学的更多,对于那些本就学习能力一般的孩子来说,上课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熊丙奇同样也认为,取消中考选拔不等于没有竞争,压力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嵊泗中学虽然全员录取,但进校后依然按中考成绩分班——想进科创班,还是得考出高分。中考的筛选功能从“能不能上普高”变成了“进什么班”,这种内部选拔同样会带来学业压力。

普职融通

周梅的顾虑,指向了改革中最受争议的一环——“普职融通班”。“普职融通班”听起来是多一条路,但在实际操作中,它究竟能不能真正实现“融通”,还是换了个名字的“分流”?

从嵊泗中学目前的实践来看,中考总分靠后的学生进入这个班,一年后再进行职普分流——本质上还是一种“校内再分流”,相当于在中考之后又设置了一道筛选机制。和过去不同的是,学生先获得了普高入学资格,再根据一年的适应情况做二次选择,比直接强制分流多了一个缓冲期。但问题也很明显:如果这个班主要由低分学生组成,它就很难摆脱“差生班”的标签,家长和学生仍然会将其视为“淘汰者的去处”。这似乎与真正意义上的普职融通相差甚远。 

事实上,“普职融通”也是国家明确推动的改革方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中提出,要以职普融通拓宽学生成长成才通道,推动中等职业教育与普通高中教育融合发展。政策导向已经明确,但具体怎么落地,还需要在实践中摸索。 

熊丙奇认为,普职融通的理想模式应该是:学校同等重视普高课程与技职课程,实行学分制教学,由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能力自主选择普高课程或技职课程,完成规定学分毕业,自主选择参加普通高考或职教高考。普职融通应该是面向所有学生的,而不是针对“低分学生”的补救措施。防止“走形”的关键在于提升职业教育课程的质量和社会认可度。只要职业教育本身的吸引力不够,“普职融通”就很难摆脱分流的色彩。 

浙江师范大学教育高质量发展研究院副教授陈殿兵认为,要防止普职融通走形,制度设计上得坚持两个原则。

一是坚持学生导向。通道必须保持弹性,选了普高的能不能转去职业方向?选了职业的能不能转回来?如果规定必须在某个时间点做选择,选完就不许改了,那和过去的强制分流没有本质区别。 

二是加强职业引导。中考之所以令人焦虑,很大程度上在于学生初中毕业就被推到选择的关口,而此时他们对自己的兴趣和未来方向往往缺乏基本认知。分流节点延至高中阶段,能给学生更充裕的时间完成自我认知和职业探索。同时,引导不能停留在口头,而应建立在对学生职业兴趣的科学评估之上,学生的选择需要经过体验和评估检验,学校的推荐也应有充分依据。 

可复制性

近年来,除了嵊泗,一些地方同样尝试通过贯通培养的方式,打破学段之间的壁垒,让学生无需经过中考即可直升高中。2025年,成都在8所学校启动“小—初—高”12年贯通式培养试点,涉及学生863名;同年10月,上海推出长学制贯通培养模式,允许优质高中向下延伸办学、优质初中向上延伸办学,探索学段间的柔性衔接。各地路径虽不尽相同,但方向却一致——都在试图松动“一考定终身”的框架。

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嵊泗的改革并非试点性质的小范围实验,而是覆盖全县所有初三毕业生的系统性调整。它的特别之处恰恰是因为人少、偏远、资源有限,改革的阻力和试错成本都比大城市小得多。这种模式能否复制到其他地方,还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熊丙奇认为,嵊泗的经验目前来看推广价值有限,但它指明了未来的改革方向。全国高中入学高峰预计在2029年—2032年到来,目前大部分地区普高学位仍然紧张,升学压力依然存在。在学位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取消中考选拔不具备现实可行性。嵊泗中学的模式只能适用于普高资源相对充裕、生源较少的地区——比如人口流出严重、普高学位富余的地方。

不过从长远来看,嵊泗的探索具有前瞻意义。2033年之后,随着学龄人口持续减少,淡化甚至取消中考将变得越来越现实。但真正取消中考需要同时具备三个前提条件:一是推进普职融通,把普高建设为综合性高中,实行学分制管理,让学生自主选择课程和升学路径;二是推进高中均衡发展,缩小学校间差距,否则取消中考后家长仍会通过各种方式争夺优质高中资源;三是提升职业教育课程的吸引力,否则无论采取分流还是融通模式,都难以真正得到家长和学生的认可。

事实上,嵊泗面临的困境并非孤例。随着全国人口出生率持续走低,越来越多的县域将面临生源萎缩的压力。学生少了,学校怎么办?老师往哪去?这些问题是很多人口小县面临的教育考题。 

陈殿兵认为,人口小县的教育出路不在于跟大城市拼资源、拼升学率,而在于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和方向。对县域教育而言,生源减少,教师职业安全感下降,骨干教师一旦流失,教学质量便难维持。破局的关键在于打通外部资源通道——例如与名校建立常态化帮扶机制,让本地教师在双向交流中看到成长空间和发展前景;同时还要拓宽培养路径,一方面利用专项招生政策,在艺术体育、科技创新等特色领域寻求突破,另一方面对接本地产业,开设与本地经济相关的校本课程,让学生看到“留下来也有出路”。

经济观察报

2026-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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