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子还是律管？贾湖骨笛叩问9000年前的文明

文博时空 作者 钟敏初

“它就是个笛子”

在河南省舞阳县北的贾湖村旁，一片看似平凡的岗地之下，埋藏着一座距今约九千年的巨大秘密。1961年，下放于贾湖村劳动的县文化馆文物专干朱帜在村东的沟坎、井壁上发现有陶片、人骨和红烧土等，于是确认为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但在当时它并没有受到多少关注，甚至在1975年和1978年分别遭到破坏。

1980年，河南省博物馆考古队确认此地为裴李岗文化遗址。直到1983年，以张居中为首的考古队才正式开启对贾湖遗址的科学发掘。1986年5月12日，考古人员在编号M78的墓葬中的墓主人左股骨两侧，各发现了一根长约20厘米、钻有七个小孔的骨管。现场的民工们直呼：“它就是个笛子。”可是它既没有吹孔、也没有笛膜孔，但大部分人都猜测这是一件乐器。然而，它是否是笛子，考古学家并不能确定。

1987年5月，考古人员在M282号墓葬中的墓主人左股骨两侧，再次发现两支类似骨笛。

M282墓骨笛出土位置 图源《舞阳贾湖》（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科学出版社，1999年出版）

截至 2013 年8次考古发掘，共出土骨笛30支，全部用丹顶鹤的肢骨制作，其中完整的17支，此外为残缺或半成品。其中，M282出土的21号是最为精美的一件，通体棕色，表面光滑，为河南博物院镇院之宝。

世界上最早的七音阶乐器

第六次贾湖遗址考古发掘结束后，考古工作暂告一段落。张居中迫不及待地对着骨笛吹起来，结果并不是悦耳的笛声，惹得旁人大笑不止。张居中特意请教一位河南音乐工作者，然而其鉴定结果为哨子，甚至是一个还算不上乐器的骨哨。这个结果令人相当扫兴。他带着骨笛到北京找音乐专家，中央民族乐团的笛子演奏家宁保生用斜吹的方法进行了试奏，吹出了骨笛的音程，这让人兴奋不已。1987年，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所长黄翔鹏用一支完好的七孔骨笛吹奏了河北民歌《小白菜》，震惊四座。

更令人称奇的是贾湖先民的调音智慧。在许多中晚期骨笛的管身上，考古学家发现了清晰的刻记。M282:20号骨笛的第七孔旁，有一个先钻的小孔，经测音分析，这是制作者为校准音高而进行的“试音孔”，是音准微调的见证。

骨笛分别为两孔、五孔、六孔、七孔和八孔多种形制。这些骨笛大多数是七孔，经专家测试，七个音孔各发一个音，加上七个音孔全闭发出的筒音，正好是八音，组成了一个完整的音阶结构。《淮南子・天文训》在探讨音律的起源情况时曾说：“律之初生也，写凤之音，故音以八生。”这与贾湖骨笛可以吹出八音相契合。它打破了先秦只有五声音阶的结论，是目前所知世界上最早的七声音阶管乐器。而比贾湖骨笛晚二三千年的西安半坡陶哨只能吹奏一个二度音程，河姆渡陶埙只能吹奏出一个小三度音程。

追问：笛子还是律管？

当我们惊叹于贾湖骨笛的音乐成就时，对它的探究从未停止。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一级研究员冯时教授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观点：“学术界一直都习惯叫它骨笛，但其实它们与笛子毫无关系，而应是用来候气的律管。这是目前我们发现的时代最早的候气律管。” 

在中国古代一直流传着“律管候气”的古老传统。古人认为，天地间的阴阳之气变化会产生风，而不同长度、不同孔距的管状物，能够感知不同节气的大地之气。冯时认为，骨管随葬于墓中，常以两支一对同墓随葬。测音的结果表明，随葬于同一座墓葬的两支骨管正呈大二度音差，明确证明其中的一支属于阳律，而另一支则属于阴吕。这种骨管分别阴阳的事实与十二律分为阴阳的制度完全相同，而与笛子却渺不相涉。

此外，随葬骨律的墓葬同时还葬有占卜的龟甲，甚至甲骨之上还刻有古夷文的“吉”字，这种情况同样体现着律管候气的特点。一旦律管候气未能应验，就只能通过占卜的方法来决定时间。这种占卜决时的制度在商代卜辞中仍然存在，但却是作为乐器的笛子所没有的。

M344墓不仅随葬品丰富有30多件，而且8个龟甲内盛石子，其中一个龟甲上有契刻的原始文字，随葬两只七孔骨笛，随葬的叉形骨器与龟壳堆在一处，绝非生产生活用具，而作为巫术法器的可能性极大，可见该墓主人身份特殊，应为酋长兼巫师。他有多种才能，能上向神明表达民意，下传神旨，既掌握数学知识，历史知识，又会治病，占卜，擅长音乐舞蹈，在原始氏族社会，只有这种智者才能创造、传播并改进文字。

冯时甚至推测，八九千年前就有了十二音律。对贾湖骨律的实际测音结果显示，当时已经具备了八律，即黄钟、大吕、大簇、姑洗、蕤宾、夷则、南吕、应钟，这个结果不得不使人相信，十二律在当时很可能已经形成。因为古人创制十二律，运用的是三分损益法的计算方法，如以九数以定冬至黄钟律，那么将九九八十一分为三而损其一即得五十四，是为林钟，再将五十四分为三而益其一则得七十二，是为大簇，如此损益相求，得出十二律为止。很明显，这样的计算结果只可能一次性地获得全部十二个不平均律，而不可能间断性地只得到其中的八个律。这个十二律制的创造在中国天文学史和音乐史上，都是巨大的成就。

贾湖之最，重塑史前史

贾湖遗址，位于河南省漯河市舞阳县北舞渡镇西南1.5公里的贾湖村，平面呈不规则圆形，南北长约280米，东西宽约250米，总面积约5.5万多平方米。它距今7800-9000年，是淮河流域迄今所知年代最早的新石器文化遗存。

除了世界上最早的可吹奏管乐器，考古人员在贾湖出土的龟甲和骨器上，发现了17个契刻符号。这些契刻符号，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太阳，其书写特征与几千年后的殷墟甲骨文有着惊人的相似性。它们被视为中国汉字起源的最早雏形之一。

在贾湖的陶器残片上，中美两国学者借助化学检测，发现了酒石酸的残留物。这是目前世界上发现的最早的酿造酒的直接物证，打破了古波斯保持的酿酒纪录，从而将人类酿酒史提前到了距今9000年前。

在房基、灰坑等遗迹中，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量保存完好的炭化稻米，其中仅6号灰坑就筛出了200余粒碎米和50粒基本完整的稻米，证明了贾湖是世界上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的稻作农业起源地之一。

2023年以来，考古人员在中心墓地共发现墓葬200余座，其中10座存在明显的木棺迹象。这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年代最早的木棺，将木质葬具的出现时间提前了约2000年。

这些令人震惊的奇迹，都在启发我们重新认识9000年前的文明。那时，拥有骨笛的人往往是能够沟通天地、预测吉凶的部落首领或大巫师。在祭祀神灵、祈求丰收或超度亡魂的盛大仪式上，巫师举起骨笛，吹奏出摄人心魄的旋律。在那个没有文字长篇记载的时代，骨笛发出的每一个音阶，都是人类向宇宙发出的叩问，也是先民凝聚部落人心、建立早期社会秩序的最高精神象征。骨笛，正是那个时代科学、宗教与艺术的完美结晶。

参考资料

《舞阳贾湖》：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科学出版社，1999年出版

图片 | 钟敏初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