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增利润超920亿！普华永道为恒大“遮丑”14年，最终赔了10亿港元

9.13亿港元——这笔天文数字，不是普华永道的一笔普通开支，而是它为恒大财务造假埋下的“代价单”。但真正收到这笔钱的，不是监管机构，而是千千万万被蒙在鼓里的投资者。

历时两年多的调查，终于在4月23日画上句号。这一天，香港证监会与香港会计及财务汇报局（简称“会财局”）同步亮剑，对罗兵咸永道（普华永道香港运营实体）涉恒大财务造假案作出最终裁决：3亿港元罚款、6个月执业限制，外加一项史无前例的10亿港元投资者赔偿资金。

这是香港资本市场上，首次有已清盘公司的审计机构，主动向因虚假财报受损的独立少数股东“掏腰包”赔偿——一个值得被载入监管史册的时刻。

一、14年“无保留意见”

要理解此案的严重性，需先回溯普华永道与恒大的合作史。

2009年，普华永道香港担任恒大上市的申报会计师，此后直至2023年初，长达十四年一直担任恒大集团核数师，期间同时为恒大物业、恒大新能源汽车等子公司出具无保留审计意见。

“无保留意见”意味着审计师认为财务报表真实、公允。换言之，普华永道香港以专业机构的名义，为恒大的财务状况盖上了“可信”印章。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香港证监会调查显示，在双方合作的最后两个财年，恒大通过提前确认收入等方式大幅虚增业绩：经审计年度收入分别被夸大2139亿元和3502亿元，虚增幅度达44.79%和69.03%；而对外披露的335亿元和314亿元净利润，实为71.2亿元和199亿元巨额亏损。

资产端同样触目惊心。会财局报告显示，在普华永道“签字放行”下，恒大两项核心资产——开发中物业及持作出售竣工物业，2019年及2020年分别被呈报为13275亿元和14064亿元，占集团总资产的六成以上。

二、审计独立性“失守”

如果说恒大是主犯，香港证监会与会财局的调查则撕开了普华永道香港“从犯”的真面目。监管披露的细节，远比“未勤勉尽责”触目惊心。

审计独立性全面失守。会财局发现，核数师实地考察确认物业仍在施工，却未经额外程序便直接采信恒大“已完工可交付”的记录，无视提前确认收入的明显证据——审计师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恶劣的是，审计流程被管理层直接操纵。香港证监会认定，普华永道香港不仅未保持独立性，还主动默许恒大干预审计样本：替换不想被考察的走访样本，甚至由恒大管理层代为挑选样本，以此隐瞒提前确认收入的事实，令审计沦为空文。

《国际审计准则》第200号要求审计师保持职业怀疑态度，香港《专业会计师条例》也将独立性视为底线。普华永道香港的行为已实质突破法律红线——不是“没做好”，而是“主动放弃”。

在审计风险信号明显的情况下，项目团队非但未行使专业怀疑，反而默许管理层“反向指导”审计。更严重的是，香港证监会认定其在明知恒大意图操纵业绩以实现利润目标的前提下，仍允许编制无依据的合并调整。

这种追责力度，在“看门人”沦为“同谋”的极端案例面前，恰恰体现了“民事追偿+行政处罚”双重机制的必要性——大股东坑了中小投资者，参与合谋的专业机构也必须付出对等的代价。

三、香港监管组合拳落地

在此次香港监管行动中，普华永道香港面临“罚款+赔偿+执业限制”三重处罚：

行政处罚

香港会财局对罗兵咸永道罚款3亿港元、执业限制6个月，两名前合伙人张肇昌、周世强各罚500万港元，合计3.1亿港元。普华永道香港回应称，执业限制仅针对6个月内承接新的公众利益实体审计客户，不影响现有客户。

民事赔偿

香港证监会与普华永道香港达成协议，后者预留10亿港元专项资金，由独立管理人监督，向恒大合资格独立少数股东赔偿。此举利用《证券及期货条例》下的法定职权，绕过传统民事诉讼，为受损股东开辟了高效赔偿通道。

“不承认责任”条款

普华永道香港在不承认法律责任的前提下与证监会和解，证监会履约后不再对其采取进一步执法行动。

此外，法律追责仍在发酵。2024年3月（恒大清盘后约两个月），清盘人已起诉罗兵咸永道“失实陈述”，该案将于2026年5月18日首次公开聆讯。

从法律角度看，此案形成了“多重追责”的清晰架构：行政层面（会财局罚款+执业限制）、证券法层面（证监会推动投资者赔偿）、侵权层面（清盘人民事诉讼）。三条路径并行不悖，构建了对审计机构的全方位制裁网络。

四、财政部、证监会早已“亮剑”

香港此次执法力度引人关注，但中国内地监管部门的调查和处罚启动更早、更为全面。2024年1月，财政部对普华永道中天及其广州分所的恒大地产审计项目展开专项检查。同年9月，处罚落地，呈现罕见的“顶格”特征：

“财产罚”

财政部依据《注册会计师法》，对普华永道涉及恒大地产2018年审计项目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共1.16亿元；证监会依据《证券法》，对其2019年、2020年审计项目处以3.25亿元罚没款（含顶格罚款2.97亿元及吊销两年业务收入的2774万元）。两部门合计罚款4.41亿元。

“资格罚”

财政部对普华永道给予警告、暂停经营业务6个月、撤销广州分所；对4名签字注册会计师吊销证书。

处罚书措辞

财政部处罚书中21次使用“明知”，证监会处罚书中5次使用“失效”或“完全失效”，直指审计标准的彻底失守。

五、审计独立性不容交易

恒大案给全球资本市场带来的最大警示，不在于“罚了多少”，而在于“怎么罚”与“为什么该罚”。

1、审计独立性不容交易

香港证监会指出，普华永道香港未维持独立性，在审计全流程中“没有抱持充分和专业的怀疑态度”。所谓“专业判断”，在利益捆绑下沦为可被操纵的橡皮图章。当审计抽样、实地走访等环节均可被管理层操控，这已不是“审计质量”问题，而是对“审计制度”存在价值的根本性质疑。

2、“看门人”失守后果是系统性的

恒大两年虚增收入超5640亿元、虚增利润超920亿元，规模全球罕见。而这一切，发生在审计机构持续出具无保留意见的背景之下。

3、跨法域协同追责常态化

内地与香港监管机构分阶段协调执法：内地行政处罚先行，香港强化民事赔偿，两套法律体系各司其职又形成合力。这套“中国模式”的协同效应值得持续关注。

4、法律工具箱被充分激活

从财政部依《注册会计师法》处罚、证监会依《证券法》高额罚没，到香港证监会的赔偿协议、会财局的执业限制，再到清盘人发起的民事侵权诉讼——针对一起审计失败案，中国监管与司法系统已启用从行政处罚到民事救济的全链条工具。可以预见，正在修订的《注册会计师法》将进一步强化审计失败的民事赔偿责任，将此类追偿从个案推向行业普适规则。

六、为投资者打开维权之窗

恒大造假案中，上市公司用提前确认收入、虚增资产等手段搭建了数千亿的“空中楼阁”，而审计机构选择了沉默甚至配合，无数投资者因此蒙受巨额损失。

所幸，10亿港元的赔偿基金为受损股东打开了一扇维权之窗。它的标志性意义在于：审计机构再也无法躲在“专业判断”的挡箭牌后置身事外。只要参与了信息失真传递，就必须对依赖该信息的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香港证监会已提醒恒大独立少数股东妥善保存交易记录，以便后续申索。

而对审计行业，此案是一记重锤：专业的尊严，不在于金字招牌，而在于每一次签下审计意见时的责任与担当。这条红线一旦跨越，代价将远超任何审计收费的数字。

编辑 | 夏叶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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