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洪送走了最后一个“名师”

俞敏洪老师，又道歉了。

4月25号的直播间里，他对着镜头说，公司管理方式出现偏差，过度侧重制度管控，忽视团队人文关怀。说完还鞠了一躬。

上一次看他这么鞠躬，还是2023年底那场“小作文风波”。那回是为了留住董宇辉。这回是为了送走明明、天权、中灿、林林。

四个主播，两天之内，集体递了辞呈。

加上早就走了的董宇辉和顿顿，粉丝口中的“F4”直播组合，一个不剩。

从讲台到直播间，从名师到主播，俞老师带出来的这些兵，一个一个，全都散了。

他大概万万没有想到，这比当年教培寒冬，还让人心寒。

一、有一种辞职，叫“安静的隔离”

明明在告别信里写了这么一段话——

“没有争吵，没有冲突，而是一种安静的隔离。所以我意识到，那个我曾经用力守护的家园，已经不需要我了。”

安静地走开。这是知识分子的体面。

还有一个叫天权的，写得更文艺：“我的理想主义，很多时候显得不合时宜。我所创造的价值，似乎也并不能匹配公司的需要。”

林林搬出了医生：“创伤的恢复，需要远离创伤制造者。”

你看，没有人骂娘，没有人撕破脸。每个人都在感谢俞老师，感谢东方甄选，感谢曾经的岁月。

但字缝里全是四个字：待不下去了。

什么能把一群从新东方讲台上跟过来的老兵，从情怀拉满的直播间里逼走？

俞老师在直播里自己招了：“管理层调整后，管理方式出现偏差。”翻译过来就是：新来的CEO，把兄弟们的心伤透了。

二、孙校长来了，兄弟们散了

这位新CEO，叫孙进。

履历很漂亮。2006年加入新东方，干过一线教师，当过南京校长、广州校长，一路做到集团副总裁。整整二十年，根正苗红的老新东方人。

去年11月，原CEO孙东旭离职。12月，孙进空降东方甄选。从教育口到电商口，孙校长带着“效率”两个字走马上任。

俞敏洪当时在财报电话会上是这么夸他的：“以前我给东方甄选提一个意见，要一两个星期才有正式反馈。现在基本上当天就有反馈、次日就开始执行，效率提升不止一倍两倍。”

又说：“我一直觉得孙进是个解决问题的高手。”

高手在哪儿呢？高手一上任，直播间从60个主播扩到60个主播的矩阵，自营产品从600款干到801款，毛利率涨了280个基点。财报确实好看了，花旗都给出研报了，说转亏为盈主要靠自营产品。

但高手也有高手的问题。

俞敏洪后来在直播里反思：“过度侧重制度管控，忽视团队人文关怀。”

说得好听。翻译过来：把人当螺丝钉拧，螺丝钉不干了。

那些主播是什么人？是从新东方讲台上走下来的。董宇辉讲柏拉图，明明讲物理，天权讲GRE，一个个都是肚子里有货的主。你让他们照着提词器念“321上链接”，他们能忍三天；你让他们像工具人一样轮班排播，他们忍了四个月，最后还是没忍住。

孙校长大概觉得，他要做的是一家“线上山姆”。卖货就卖货，整那些诗词歌赋干什么？去头部主播化，把直播间变成标准货架，把主播变成货架上的讲解员。

方向对不对？从财报看，对。

人心凉不凉？从F4全跑光看，凉透了。

三、“共同富裕”这个话，说说而已

亮眼的还有俞老师自己。

去年7月，董宇辉独立出去做与辉同行的时候，俞敏洪拍着胸脯说过一句话——

“未来东方甄选将给主播足够好的待遇，但不会再有类似主播独立成立平台的事出现。因为这会导致某种撕裂。我们的主播发展方向是共同发展，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共同发展，共同富裕。”

“共同富裕”。这话说了一整年。

一年之后，顿顿走了，明明走了，天权走了，中灿走了，林林走了。F4一个不剩。

你看，当老板说“共同富裕”的时候，他的意思是：你们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们。

但主播们理解的“共同富裕”是：我们一起打下来江山，江山应该有我一份。

这不是俞敏洪一个人的问题。董宇辉当年为什么走？因为小作文到底谁写的，都能吵翻天。背后扯的还是一件事：功劳归谁？钱怎么分？

俞老师可能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没有亏待他们啊。我给了他们最好的待遇，给了他们最大的舞台，给了他们最真诚的挽留。

但主播们要的是尊重。

明明说得够直白了：“清晰感受到新任管理层对我的不友好。”注意，他说的是“不友好”，不是“钱不够”。

直播间里的光打在他们身上，但管理层的冷脸，比任何算法都精准地告诉他们：你们是可替代的。标准化的直播间不需要明星，只需要听话的劳动力。

情怀讲完了，剩下的全是生意。

四、谁来接这个摊子？

东方甄选现在的账面上，数字不差。

自营产品GMV占比超过52%，营收23个亿，净利2.39亿，扭亏为盈。粉丝还有2800多万，直播间一个月还能结算一个多亿。孙进还搞了自动售货机，铺进了新东方各地学校；线下超市马上要在北京开业；还想把新东方的家长转化过来做会员。

看上去很美。但这里面有个前提——东方甄选这个牌子，是谁撑起来的？

不是自营的苹果，不是自动售货机，是董宇辉那双眼睛，是顿顿那张嘴，是明明、天权在凌晨三四点还在直播间里陪粉丝聊天的温度。

现在这些人全走了。留下的，是一套标准化流程、一堆自营商品、六十个等着排班的新主播。

这叫什么？

这叫装修好了新房，回头一看，家里的人全走光了。

孙校长说，以后新东方的家长可以转化成东方甄选的会员。俞老师说，未来每个城市开两到三家线下超市。

卖货的盘，确实还在。但东方甄选原来的魂——那个“知识带货”的标杆，那个“助农+文化+理想主义”的故事，那个让粉丝凌晨三点还在直播间里听物理老师聊宇宙大爆炸的奇迹——没了。

五、从讲台到仓库，都叫刚需

想起一件小事。

2022年6月，东方甄选刚火那会儿，董宇辉在直播间里卖一本滞销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他说，你读这本书的时候，会觉得月光是能照在身上的。那场直播，卖了五十万本库存。

新东方那个logo——一把火炬——曾经照亮过多少教室里背单词的少年。

十年前，这些少年们在讲台上传道授业。十年后，他们在直播间里喊“321上链接”。现在，直播间也待不下去了。

孙进说，要把东方甄选做成线上山姆。俞敏洪说，这是从“网红直播”到“线上零售”的转型。方向都没错。

但当你在财报电话会上夸一个管理者“效率提升不止一倍两倍”的时候，那四个曾经陪你从谷底爬上来的主播，正在各自的告别信里，反复使用同一个词——“不适应”。

讲台和仓库，教书和带货，情怀和效率。

从新东方到东方甄选，俞老师转了这么大一圈，到头来发现，实验室的尽头，果然还是售楼处。

反正都是刚需行业嘛。

只是有些人的理想主义，终究显得不合时宜了。

（文章来源：公众号退一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