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如何走向零碳？福建宁德政企联动探路

“双碳”目标之下，地方碳考核持续收紧，不少城市将零碳园区、零碳工厂视作减碳重要抓手。如何平衡能源禀赋约束与产业发展诉求，推动地方零碳转型，成为业界关注的方向。

宁德市以福鼎国家级零碳园区为起点，推进绿电、核电直连，完善碳足迹核算与绿色供应链体系，描绘“零碳未来城”的蓝图。在园区内，以宁德时代为代表的制造企业是零碳建设主体，在海外碳合规要求、技术迭代需求的驱动下推进低碳改造，牵引产业链同步绿色转型。

零碳转型的破局点，从来不在单个工厂，而在于产城协同、产业链联动。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走进福建宁德，实地探访宁德时代工厂等地，看城市、园区与企业如何配合，走出适配本地资源禀赋的零碳转型之路。

碳考核倒逼城市零碳发展

零碳园区、零碳工厂被推到城市发展前台，背后是国家“双碳”目标顶层牵引、日益趋严的地方碳考核等多重因素叠加。

从“双碳”目标到中国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目标，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为城市发展指明了转型的方向。

园区是我国经济活动最集中、能源消费和碳排放最密集的空间单元，也是深入推进绿色转型、探索低碳化发展新路径的重要突破口。

“现在开始对地方开展严格的碳考核。”中国环境科学学会气候投融资专委会副秘书长、伦敦大学学院教授梁希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打造零碳园区对地方完成碳考核有一定作用，让一部分零碳园区在减碳工作上先行先试，可以减轻城市减碳的压力。

梁希表示，整个城市若要实现零碳，除非把碳汇计入，否则仅从工业和能源角度出发，目前边际成本与社会成本仍然较高、覆盖难度较大。城市减碳需要找到成本可控的单元化抓手，而园区和工厂正是这样的抓手。

城市如何落地零碳项目，要看“家底”。从能源禀赋看，梁希认为，城市若天然可再生能源丰富，海上风电、陆上风电、光伏充足，从一次能源替代角度就具备很好的条件。但风、光具有间歇性，要平衡整个电力系统，还需要水电等可调度资源与灵活性电源的支撑。

园区开路打造零碳科技城

2025年，首批入围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共计52个园区，以新能源产业、先进制造业为主，形成以绿色能源制造绿色产品的良性循环。福鼎工业园区亦在首批入围名单中，建设范围为园中园，建设周期为2025年至2028年。

福鼎工业园区位于福建省宁德市福鼎市福鼎新城，以“星火民营工业园区”建设为起点，将文渡项目区、双岳项目区（含前岐佳阳片区）等4个项目区纳入统一管理，整合后总规划面积达4.3万亩。

2025年，福鼎工业园区投产企业207家，规上工业企业141家，总产值达720亿元，占福鼎全市工业总产值的83.7%。近年来，园区加速构建绿色低碳产业体系，重点发展锂电新能源、冶金新材料等新兴产业。

今年，宁德市发布《零碳宁德行动方案》，明确建设“宁德零碳未来城”，打造“零碳·科技”全国标杆城市。生产制造领域，以福鼎国家级零碳园区为引领，推进绿电、核电直连，配套增量配电网和园区储能，在东侨、霞浦、古田拓展县域省级零碳园区试点。探索完善产品碳足迹核算和绿色供应链体系，打造宁德时代、青拓集团等一批零碳工厂示范。

城市提供了沃土，落地还要靠企业与园区“同频共振”。公开资料显示，福鼎工业园区的锂电新能源产业链上下游企业云集，龙头工厂的绿电使用比例、碳数据口径与采购标准，正在成为整个集群的绿色改造指挥棒。

作为园区锂电新能源产业的龙头企业，宁德时代正在把自身的零碳建设目标与园区创建目标对齐。参与国家级零碳园区试点建设，企业需要加大对技术、人力与管理的投入。

宁德时代并不属于国家控排企业，本没有硬性减碳约束，却为何愿意多这笔“经济账本”？对此，宁德时代可持续发展总监潘学兴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算了两笔账。

第一笔是出口账。作为出口型企业，宁德时代直面海外碳合规要求与低碳竞争力要求。以欧盟电池法案为例，其在核算碳足迹时只认可直连绿电，而零碳园区配套的可再生能源直连电模式，恰好满足这一要求。依托园区绿电生产的产品，碳足迹大大低于其他普通园区的产品，既能满足出口合规要求，也有助于提高产品竞争力。

第二笔是技术账。近年来宁德时代持续探索零碳解决方案，参与园区共建正是宝贵的实践落地场景，技术与项目经验在此沉淀，再反哺其零碳方案的对外输出。

潘学兴表示，从宁德时代在福鼎工业园区的建设经验来看，企业如果在一个城市开展零碳实践，最核心的几个条件是优质稳定的可再生能源资源，清晰连贯的绿色低碳政策体系，顺畅的跨部门协同机制和高效的落地执行力。以福鼎绿电直连建设为例，从前期方案论证、工程设计，到主管部门协同推进、后续落地建设，均离不开各级部门联动，仅依靠企业自身很难顺利推进。这也是宁德时代零碳方案在福鼎得以落地的重要原因。

零碳工厂要摸清“家底”分头降碳

在福鼎工业园区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宁德时代，在2023年发布零碳战略：2025年实现核心运营碳中和，2035年实现价值链碳中和。如今第一个节点如期落地，在潘学兴看来，运营碳中和的达成并不意味着降碳工作的结束，而是持续推进绿色转型、带动区域产业共建零碳生态的新起点。

这个“新起点”，恰好与福鼎工业园区创建国家级零碳园区的节奏同频。对标国家零碳园区建设要求，宁德时代实际上的减碳动作并不只是抬高绿电占比。生产运营中仍存在的天然气、蒸汽等热源排放，成为难啃的骨头。

宁德时代采用的技术路径是电气化替代，采用余热回收高温热泵技术，通过余热资源化利用大幅减少工业蒸汽用量。2025年，已在5个电池工厂完成相关技术改造，预计全年可节约天然气3282万立方米。与此同时，试点中的电驱动红外加热装置替代传统热源，可降低电池工厂22%的天然气使用量。

潘学兴认为，只有不断提升电气化水平，零碳工厂的低碳电力优势才能真正转化为近零排放。事实上，动力电池的碳排放大头，并不只在工厂围墙之内。对于宁德时代而言，产品全生命周期超过80%的碳排放来自供应链环节，这相当于自身核心运营碳排放的5倍。

宁德时代在福鼎本土形成的零碳共建经验，如何向其他地区复制？对此，潘学兴将其归结为以技术创新和能源转型为核心手段，用精准数据结合科学降碳路径，围绕能耗高效化、能源零碳化、技术低碳化三个方向，高质量推进核心运营碳中和。

形成“可复制公式”的第一步，是摸清“家底”。宁德时代从碳排放来源入手，对近40道电池生产工序及上游各类物料逐一调研、梳理数据，依托“时代碳链”做系统化管理。第二步则是进行组织化攻坚。在数据基础上，成立零碳设计、零碳制造、零碳工厂、零碳供应、循环生态、零碳电力六大专项，分头推进降碳。

自2023年以来，该公司累计使用零碳电力超180亿千瓦时，核心运营零碳电力比例达100%；2025年电池生产基地单位产品能耗较2022年下降28%，碳排放强度两年下降约77%，累计降碳超1000万吨二氧化碳当量。

潘学兴表示，零碳工厂建设的首要前提是遵守当地法规政策要求，这是项目落地的基础。其次，各地能源结构存在差异，零碳工厂并非只有一种方案，需要因地制宜，配置不同的设备和技术。

“例如，在可再生电力较为发达的地区，我们将尽可能采用电气化程度较高的设备，像余热回收高温热泵技术、电驱动红外加热装置、电锅炉等。而在生物质资源丰富的地区，我们需要考虑建设生物质锅炉等方案。”潘学兴表示，“我们会结合当地资源条件灵活选型，匹配合适的减碳路径，保障零碳方案可持续落地。”

从福鼎一座国家级零碳园区，到遍布全国的20座零碳工厂，宁德时代样本提供的其实是一套产城互动方法论：城市以绿电、政策和协同机制成就企业零碳项目，企业以技术、供应链和标准输出反哺园区与产业集群升级。

业内人士认为，当首批国家级零碳园区从试点走向扩面，这种政企联动的做法，比单一企业减碳更值得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