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墩遗址：7300年前的刻符诉说着什么

文博时空 作者 冯一洲 文字是文明的标志之一，说起中国的文字，我们总会想起三千多年前的甲骨文。但你知道吗？早在8000年前的贾湖遗址就已经出现了刻符，早在7300年前，也就是比甲骨文还要早近四千年，安徽双墩的先民们就使用简陋的工具，在陶器上刻下一个个生动的线条符号，写下了中华文明最早的“手写日记”。不仅如此，双墩遗址出土的700余枚刻划符号，它们是汉字最古老的雏形，是解锁中华文字起源的核心密码。

一、意外出圈！农田里挖出的千年秘境

安徽省蚌埠市淮上区有个双墩村，静静依偎在淮河岸边。在漫长的岁月里，风雨冲刷、河水泛滥，让远古村落慢慢被泥土掩埋，只留下两座不起眼的土墩，这也是“双墩”名字的由来 。

上世纪80年代，全国开展第二次文物普查，考古专家来到双墩村，原本只是常规巡查，却在田间地头的泥土里，发现了大量破碎的陶片、古老的石器。这些带着人工痕迹的碎片，瞬间引起了专家的重视。

后续的考古发掘，直接刷新了学界对淮河流域史前文明的认知。经过多年勘探，专家确认这片遗址总面积超25000平方米，核心区域达12000平方米，是一处保存完整、内涵丰富的新石器时代村落遗址，距今约7300年，比我们熟知的夏朝还要早三千多年！

在此之前，很多人认为远古文明只集中在黄河、长江流域，淮河流域是文明的“空白地带”。而双墩遗址的问世，直接打破了这个固有认知，证明七千年前的淮河岸边，就有一群聪明、勤劳、热爱生活的先民，创造了独属于淮河的史前文明。后来，考古学界专门以它命名，确立了全新的史前文化体系——双墩文化，让这座小村落跻身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之列。

二、7300年前的日常有多精彩？ 

可能很多人会好奇：七千年前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更没有今天的高楼大厦，双墩先民的生活是不是枯燥又简陋？答案绝对颠覆你的想象！他们的日常，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多彩，吃喝住行、休闲劳作样样俱全，妥妥的“史前精致生活家”。

1. 吃货专属：食材丰富的史前食谱

双墩村紧邻淮河，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先民实现了“食材自由”。考古专家在遗址的土层里，发现了大量动物骨骼、贝壳残骸，通过检测还原出了古人的菜单。主食方面，他们早已学会采集、种植谷物，告别了纯粹的茹毛饮血时代，并且大量的陶器显示先民们已经使用蒸煮等烹饪方法。

辅食更是丰盛到让人羡慕：淮河中的鱼、虾、蚌、螺是家常小菜，山林里的野猪、小鹿、野鸡是加餐。最有趣的是，遗址中出土的猪骨数量极多，且骨骼特征温顺，这证明7300年前的双墩人，已经掌握了生猪养殖技术！他们不再需要冒着风险捕猎野兽，靠养猪就能稳定获取肉食，生活稳定性远超同时期很多远古部落。

2.“史前自拍” ：远古先民的形象记录 

现在我们拿起手机、相机，轻点屏幕就能自拍，轻松留存自己的模样；往前追溯，古人可以用毛笔、颜料绘画人像；可在绘画、文字都尚未成熟的七千年前，淮河岸边的先民，要如何记录呢？答案，就是亲手捏制泥塑陶像，这件双墩遗址出土的雕题纹面陶人头像，正是七千年前先民专属的“史前自拍”。

它的脸型圆润饱满，双眼线条柔和弯起，嘴唇微微向上扬起，自带温和治愈的笑容，也因此被大家亲切叫做“史前微笑陶人”。额头正中刻有圆形纹样，两侧脸颊整齐戳出一排小圆孔，这是上古时期真实存在的雕题纹面习俗——远古先民会在额头、脸颊刺刻花纹，区分族群、或者是寄托信仰，工匠没有忽略这一极具特色的生活细节，完整复刻在了陶塑上。陶像的左耳还特意钻了贯通小孔，可能代表先民日常会佩戴贝壳、兽牙打磨而成的耳饰，连日常配饰的小细节都被细心还原。

这件陶人也能和遗址海量刻划符号相互印证：七千年前的双墩先民已经有了丰富的文化生活，能用泥塑定格人的模样，足以证明当时淮河中游原始文明已经发展到很高水平。小小的陶头像，既是最古老的“自拍作品”，也是我们读懂新石器时代先民生活、信仰与审美的珍贵实物。

3. 手工达人：玩转黑陶的制陶大师

如果说美食是双墩人的生活底色，制陶就是他们的顶级才艺。远古时期没有金属器具，陶器就是先民的“万能生活用品”，喝水的陶碗、盛饭的陶盆、储物的陶罐、做饭的陶釜，一应俱全。

双墩先民的制陶手艺堪称一绝，他们烧制的陶器以黑陶、夹砂陶为主，质地坚硬、造型规整 。他们已经懂得根据用途调整陶器材质：做饭的陶器会掺入细砂，耐高温、不易炸裂；盛放食物的陶器细腻光滑，美观又实用。

最独特的是，他们绝不做“极简风”陶器。大部分陶器的底部、内壁，都会刻上各式各样的图案符号，这不是随意涂鸦，而是他们精心创作的“专属标记”，也为后续文字起源研究留下了珍贵线索。

4. 全能劳动者：捕鱼耕种样样精通

为了适配农耕、渔猎生活，双墩人打造了全套“史前工具套装”。遗址中出土了大量打磨精致的石器：石斧用来开垦土地、砍伐树木，石刀用来收割谷物、切割食材，双墩的先民已经掌握了用网捕鱼的技术，他们使用陶制网坠在编织渔网时在网的边缘每隔一段距离系上一个重物，用来让渔网在水中保持张开的状态，这样捕捞的面积更大、效率更高。

不同于粗糙的旧石器，双墩人的石器打磨得平整光滑、棱角分明，厚薄均匀，精准贴合手部发力习惯。这足以说明，当时的手工业已经有了明确分工，有人专门制作工具，有人专注农耕渔猎，原始的社会分工体系已经初步形成，这也是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

三、中国文字的远古草稿：700余枚刻符留下汉字远古雏形

双墩遗址最震撼、最珍贵的宝藏，不是精美陶器、锋利石器，而是700余枚刻划符号！这是目前中国新石器时代，发现数量最多、年代最早、内容最丰富的史前符号体系，被考古专家称为“中国文字的远古草稿”“先民的手写日记”。

大家知道甲骨文是成熟的古文字，距今3000多年，而双墩刻划符号比甲骨文还要早4000年，是汉字起源的重要源头之一。这些符号全部刻在陶器之上，大多位于碗底、圈足等隐蔽位置，保存得格外完整。

这些符号一点都不晦涩，反而充满生活气息，堪称七千年前的“写实漫画”。专家将它们分为三大类，每一类都藏着先民的生活日常。第一类是动物符号，栩栩如生、一眼可辨：线条简洁的小猪符号，能清晰看出尖嘴、鬃毛，憨态可掬；鱼儿符号勾勒出鱼身、鱼尾，搭配短线代表渔网，生动还原捕鱼场景；还有小鹿、飞鸟、爬虫等图案，都是先民日常所见的生灵 。

第二类是自然符号，记录着古人对天地万物的观察。圆形代表太阳，弯弧代表月亮，波浪线条代表淮河流水，横竖线条代表山川大地。七千年前的先民，已经学会用简单线条记录自然景象，表达对天地万物的认知与敬畏。

第三类是几何与生活符号，包括圆圈、三角、方框、半框、十字、房屋、弧线、直线等，大概率是用于记录数量、区分器物、标记归属。比如储存粮食的陶罐刻上专属符号，捕鱼的器具标注对应标记，相当于远古版的“专属logo”。

最神奇的是，这些符号不是随意乱画，拥有固定形态和规律。同一个图案，在不同陶器、不同土层中反复出现，结构统一、笔画规范，这说明它们不是个人涂鸦，而是整个部落通用的“通用文字”。而且除了单体，还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重体符号，也有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的符号构成的组合形符号。先民靠这些符号记事、计数、传递信息、划分物品，搭建起远古的沟通体系。

而且，这套形意结构的符号在双墩文化分布区域中广泛使用并随文化的传播而传播，如在侯家寨遗址下层发现80多件，在石山子发表的材料中发现1件，在南京丹阳丁沙地遗址发现10件。所以有学者认为，双墩刻划符号是一种具有文字性质和作用的刻划符号，对汉字的形成和发展似可起到借鉴和影响的作用，同样是中国汉字的源头之一。

可以说，我们今天书写的汉字，正是从双墩这类史前刻划符号，一步步演变、规范、成熟而来。从简单线条到方块汉字，七千年的文明传承，从未断裂。事实上，中国也是世界上唯一文字演变没有断裂的国家，所以文字内涵十分丰富，承传了远古的记忆。现在的双墩遗址公园还设置了互动体验屏，大家可以亲手临摹这些远古符号，化身“小小文字破译家”，沉浸式感受文字起源的魅力。

四、颠覆认知！改写中华文明的古老遗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界普遍认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发源地集中在黄河流域、长江流域，淮河流域只是文明传播的“过渡地带”，没有独立的史前文明体系。但双墩遗址的发掘，直接改写了中华文明探源历史，补齐了史前文明的关键拼图。

考古研究证实，双墩文化拥有独立的器物体系、独特的文字符号、成熟的生产生活模式，是淮河流域独一无二的史前原生文明。它上承早期新石器文化，下接龙山文化，完美串联起南北史前文明，成为黄河、长江两大文明带的沟通桥梁，证明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遍地开花的发展格局。

更难得的是，历经七千多年风雨，双墩遗址保存状态极佳。如今遗址核心区覆盖着8000平方米的专业保护大棚，采用最小干预、可逆保护技术，最大程度守护这份古老遗存。同时，遗址公园打造了考古研学、文物体验项目，让尘封的历史不再局限于展柜，变得可看、可玩、可体验。

【文明对话】

刻划符号：文字的雏形

新石器时代，远古先民在日常生产劳作中，就创造并使用各类刻划符号记事。河南舞阳的贾湖遗址距今8500—7500年，出土了目形、日形、人形、横线、十字等 17种契刻符号，考古学家推测是用来占卜、记数、记录简单事情，这些符号都是单独零散出现，无法组合叙事。

安徽蚌埠双墩遗址，距今约7300年，出土700余枚体系完整、规律清晰的史前刻划符号，可能就是贾湖符号传承改良后的进阶版本。约两千年后，距离双墩遗址200多公里的凌家滩遗址（巢湖流域），出土符号数量不多，但刻绘载体变为玉版、玉璜等精美玉器，符号从形式上延续双墩风格，新增八角星等代表古人宇宙观念的纹样，凌家滩的符号显示了江淮与太湖文明的联系。

到了距今5300至4300年的浙江良渚文化，此时史前文明极大繁盛，水利工程、城址、玉器文化极为兴盛，此时史前符号也发展到了顶峰，陶器、玉器、石器都留有刻痕，最关键的进步是出现了连贯成组的记号，良渚文化刻符陶罐上八枚连续刻符，古文字学家李学勤将其释读为 “朱㫃（yǎn）戔（jiān）石，网虎石封”。由此，符号从单一标记升级为完整记述事件，这是成熟文字出现前最完备的原始记事体系。 

从贾湖、双墩零散独立的象形符号，到良渚能够组合表意的成组刻符，先民这种以线条记录事物、事件的方式不断传承演变，慢慢发展完善，最终孕育出后世成熟的古文字。

【知识补给站】

考古学家如何判断古人刻划的是符号还是“装饰花纹”？

简单而言，装饰花纹多绘制在器物显眼外壁，用来美化器物，不会固定重复、组合表意；而具备文字特征的符号常刻在碗底、龟甲等位置，相同图案会反复出现，且大多出土于祭祀、记账相关的礼器、陶碗之上，核心作用是记事、记数、传递特定含义。

按照符号学家索绪尔的理论，任何符号都分为“能指”（看得见的图形、线条，也就是图案本身）和“所指”（图案承载的固定含义）：装饰纹饰仅有能指，只依靠线条造型带来视觉美感，没有所指含义，不存在约定俗成的信息；而贾湖、双墩这类文字雏形符号，能指和所指牢牢绑定，同一个图形有公认对应特定意思，还能互相组合生成新语义，可以记录和传递信息，和单纯用来美观的装饰花纹有着本质区别。

【出行攻略】

· 地点：双墩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 地址：安徽省蚌埠市淮上区小蚌埠镇世纪大道与长征北路交叉口西北方向300米左右交通：从高铁蚌埠南站乘坐游1路旅游专线（仅双休日/法定节假日开行），途经约12站直达双墩遗址公园站；从蚌埠火车站可乘118/101路转131路或打车前往（约25分钟）。

· 参观重点：双墩遗址博物馆内700余件带刻划符号的史前陶器

· 蚌埠游玩推荐：

1、蚌埠博物馆（国家一级馆），完整陈列双墩文化专题展品及陶塑人头像真品。

2、三汊河国家湿地公园，原生淮河湿地，以芦苇荡、观鸟台和自然水景著称，适合喜欢生态摄影和安静散步的游客。

【参考资料】

[1] 阚绪杭,周群.安徽蚌埠双墩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J].考古学报,2007,(1):97-138.

[2] 戴玲玲,张东.安徽省蚌埠双墩遗址2014年～2015年度发掘出土猪骨的相关研究[J].南方文物,2020,(2):112-118.

[3] 朱铁权,王昌燧,徐大力,等.双墩遗址黑陶渗炭工艺初探[J].文物保护与考古科学,2005,(2):1-8.DOI:10.16334/j.cnki.cn31-1652/k.2005.02.001.

[4] 曹斌,包丽君,孙霄,等.安徽庐江县申山双墩遗址发掘简报[J].考古,2024,(3):27-40.

[5]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蚌埠市博物馆。蚌埠双墩：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 [M]. 北京：科学出版社，2008.

[6] 李学勤.试论余杭南湖良渚文化黑陶罐的刻画符号[J].浙江学刊,1992,(4):108-109.DOI:10.16235/j.cnki.33-1005/c.1992.04.029.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