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07-27 10:21:56
(原标题:中国硫磺产业博弈霍尔木兹海峡)
经济观察报记者王雅洁
今年7月以来,霍尔木兹海峡局势持续紧张,中东始发装载硫磺的货轮绕行或延期增多。这条海峡的通行状况,关乎中国硫磺进口的稳定性。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硫磺消费国及进口国,硫磺总产量同样位居全球首位,国内炼厂自产刚好覆盖约一半消费需求,剩余近半数供给缺口依赖进口补足。长期以来,中国硫磺的进口货源主要来自中东。大量装载中东硫磺的货轮,需经霍尔木兹海峡出海。
镇江港是国内硫磺进口主要接卸港之一,以往每月稳定接卸中东散货船5到8艘。
码头运营人员周祥京对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2026年上半年,到港进口硫磺的船次同比明显减少,部分时段降幅接近五成。他说:“有的船绕行好望角,航程凭空多出半个月。船期延迟十几天是常有的事。”
船期不稳的背后,变化正在发生,一批企业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采购版图。
华东长江沿线一家化工集团硫磺贸易负责人张海东说,该公司的中东货源占比已从2025年的55%降至今年上半年的28%。2026年上半年,镇江港的库存水位(目标库存线)亦从45万至55万吨区间跌破了20万吨。
霍尔木兹海峡的不确定性,正在倒逼中国硫磺产业链在采购、物流、生产等多个环节同时做出调整。
重画一张采购版图
采购端最先动了起来。
张海东在上述化工集团从事硫磺贸易超过十五年,他说:“不是不想买中东货,是不敢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公司正在加大加拿大、韩国、日本、哈萨克斯坦货源的开发力度。”
但替代货源各有短板。四国货源在品质、可供给体量、采购价格、对华进口占比层面分化明显。
加拿大出口的硫磺纯度稳定,颗粒品相均匀,适配磷酸铁锂、精细化工等高要求生产场景,品质优于多数中东出口的普通硫磺,但加拿大出口货源集中在温哥华,硫磺专用装卸泊位稀缺,远洋发运至华东航程更长,短期很难大规模放量,2026年上半年在我国进口来源中占比17.7%,供给增量存在硬性物流上限。韩国、日本本身没有原生天然气硫磺产能,市面流通的硫磺依托中东原油炼化副产而来,属于二次加工货源。在国际硫磺涨价周期里,日韩的报价紧跟中东外盘波动,很难形成长期价格洼地,上半年两国分别占到国内硫磺进口量的20.5%和10.8%,供给体量稳定但成本联动风险无法规避。
哈萨克斯坦出口的硫磺品相稳定,过往依靠陆路铁路运输,船期风险最低,往年每年可向中国稳定供货60万吨至80万吨。不过哈萨克斯坦自2026年6月27日出台无限期硫磺出口管制,仅允许货品发往俄罗斯,陆路常规采购通道阶段性关闭,原本最具备地缘安全性的货源暂时失去大规模采购条件。四类货源可以分散单一航道风险,却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同时兼顾低价、稳定大批量、运输安全这些优势。
张海东说:“我们在全球找货,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完全替代中东。”
隆众资讯2026年5月发布全年硫磺产业盘点报告统计,2025年中国硫磺全年表观消费量2140万吨,国内炼厂副产硫磺自产总量1188万吨,全年硫磺进口总量961万吨。
目前,硫磺下游主要应用分为三大领域:一是磷肥及复合肥生产,是国内硫磺消费体量最大的板块;二是钛白粉、染料等精细化工行业;三是磷酸铁锂动力电池正极材料产业,硫磺并不直接作为磷酸铁锂成品原料,而是通过制作硫酸,顺着硫酸、湿法磷酸、磷酸铁的产业链条间接用于磷酸铁锂生产,也是近两年国内硫磺需求增量上涨最快的下游赛道。上述几大行业,正在同时承压。
下游企业的采购策略也在同步调整。西南地区一家大型磷化工国企采购负责人说,他们正在搭建一套“保供长协、海外多元长协、现货补充、国内酸源替代”四层采购框架。过去进口硫磺当中,中东货源占比很高,最近一年主动提升了加拿大、东亚供应商的采购份额,同时加大国内炼化自产硫磺和周边有色冶炼酸的采购规模。
长协条款也在重新谈判。以前和中东供应商签的长期协议体量大、周期长,上述磷化工国企采购负责人表示,现在该磷化国企作为采购方主动拆分成多份中小额合约,分散给北美、东亚的供应商。新合约里增加了关于船期延误、航道不可抗力的协商条款。但海外供应商不会轻易让步,长协价格整体比前两年上涨五成至八成,折算人民币到岸成本每吨普遍增加两千元以上。
新能源企业对硫磺的需求正在成为新的变量。
一家头部磷酸铁锂材料企业采购人士说,过去行业关注硫磺基本只看春耕和磷肥保供,很少有人把它和动力电池产业链绑定。但随着磷酸铁锂产能持续扩张,新能源材料企业已经成为国内硫磺需求增量最快的板块。结合隆众资讯、SMM(上海有色金属网)2025年末至2026年初多份行业调研报告综合测算,近三年磷酸铁锂赛道硫磺消耗年均增速落在35%至40%区间,2025年该板块硫磺消费量在270万吨至330万吨,占全国硫磺总消费比例13%至17%,磷酸铁锂产业是国内硫磺新增需求的最主要来源。
目前,这家磷酸铁锂材料企业已主动降低中东货源占比,积极开拓加拿大、韩国、日本等替代货源,同时大幅提升国内炼化副产硫酸和工业酸的采购比例,形成“海外多元长协、国内本土保供、小批量现货补库”的采购体系。即便如此,这位采购人士坦言,替代货源只能分散风险,无法从根本上替代中东。
采购版图的重画,带着明确的成本代价。加拿大远洋船期长、运力有限,日韩硫磺价格联动中东外盘,国内冶炼酸总量有天花板。隆众资讯2025年行业统计显示,国内全年冶炼酸总产量为5231万吨,行业有效供给上限很难突破5500万吨。冶炼酸为铜铅锌火法冶炼环保配套副产品,产量完全跟随有色金属冶炼产能而定,企业无法为适配硫磺行情单独提升冶炼开工,叠加国内有色新建冶炼项目审批收紧、液态硫酸经济运输半径仅五百公里,供给增量被多重因素锁死。
张海东说,多元化采购是有效的风险对冲手段,可以降低极端情况下的断供冲击,但短期之内无法完全脱离波斯湾供给体系。
航道改道
采购版图在变,物流通道也在变。
镇江港是国内硫磺进口主要接卸港之一,常年辐射华东磷复肥和新材料产业带。周祥京表示,过去镇江港每月稳定接卸从中东驶来、整船运载散装硫磺的远洋散货船5到8艘。这类通用散货船按照危化品规则全程单货运输,不混装其他货品,今年上半年到港船次明显减少,部分时段降幅接近五成。
船次减少的背后,是航运成本的抬升。硫磺属于4.1类易燃固体危化品,船舶战争险和附加安保费用标准本就高于普通散货。海峡局势一紧,保险公司立刻上调波斯湾航线保费,部分时段单次航行的附加成本每吨上涨几十元到上百元。这笔钱最终摊进国内采购商的到岸成本里。
更大的麻烦是船期不可控。张海东表示,部分货船在波斯湾外锚地长时间排队,即便顺利驶出海峡,抵达国内港口的时间也会比合同约定普遍滞后十多天。他说:“以前做贸易算的是价格,现在算的是船什么时候能到,根本算不准。”
一批企业开始尝试跳出波斯湾航线。
一家华东地区有色金属供应链企业人士告诉经济观察报,他所在的企业正在打通阿拉山口、霍尔果斯口岸的跨境铁路线路,承接中亚硫磺陆路进口,同时依托连云港、防城港、镇江港的自有危化品仓储设施搭建国内集散网络。陆路运输不受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状况制约,在地缘冲突升级、远洋船期大面积延误时,可以保障小批量刚需原料稳定到货。
但这条路同样受限。
首先是成本,当前市场环境下,同等规模硫磺从中东海运至华东港口,和中亚经铁路运至国内,每吨综合物流成本差距普遍在300到600元。只有国际硫磺价格处于高位时,下游企业才能承受陆路运输的溢价。一旦行情回落,陆路货源立刻丧失市场竞争力。
其次是运力,跨境危化品铁路集装箱配额有限,硫磺运输装载规范严格,很难承载大规模货源进出。上述人士分析,陆路联运只能满足头部企业的应急保供需求,无力承接数百万吨级的常规进口体量。
海外前置仓储正在成为另一条解法。
经济观察报获悉,已经有贸易商开始在马来西亚、阿联酋港口设立中转仓,先把中东货源运到这些不受海峡封锁影响的港口囤放,再根据国内需求灵活分拨。
张海东认为,这种做法可以部分平滑航道波动带来的船期冲击,但海外仓储租赁成本高企,中小贸易商很难负担,资源进一步向具备资金实力和全球化布局的大型企业集中。
港口端的应对也在调整。过去货主倾向于把硫磺集中在单一核心港口存放,降低短途转运成本。周祥京表示,现在头部客户主动要求分散库存,华东、华南港口均衡备货。他说:“以前一个客户在我们这儿堆几万吨硫磺,现在分成三四批,镇江放一批,南通放一批,防城港再放一批。”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单一港口出现船舶积压或装卸受限时原料断供。
安全库存的标准也在上调。以往行业常规安全库存维持15到25天消耗量,今年上半年,大型贸易商和核心下游企业普遍把目标调到了30天以上。但库存提升意味着资金占用大幅增加,在价格剧烈震荡的行情下,高位囤货的风险同样不低。根据周祥京观察,现在港口的库存水位波动很大,大企业在主动补库,中小企业随用随采,不敢多囤。两种操作同时存在,堆场里的货主心态也不同。
在张海东看来,陆路绕、海外囤、多港口分,这些虽然都是办法,但每一条都增加成本。选择中亚陆路运输会多出跨境铁路运费、危化集装箱专项费用以及两地口岸的中转杂费。
在马来西亚、阿联酋布局海外中转仓,需要承担海外仓储租金、两次装卸作业费以及分段海运运费,囤货周期拉长还会带来更高的资金占用利息。
他还表示,多港口分散备货则产生多地短途转运费用与多点仓储管理开支。各类调整手段都以抬高综合拿货成本为代价,无法实现无代价对冲航道风险。
远洋海运靠的是低成本、大运量,目前没有任何通道能完全替代它。
重构资源链条
采购在换地方,物流在找新路。但这两件事都绕不开一个事实,全球硫磺总量中,中东货源占比依然很高,替代货源体量有限。
华东一家大型炼化企业负责硫磺产销的赵明说,外界有个误区,觉得硫磺价格走高,炼厂可以主动增产。硫磺是原油脱硫装置的副产物,不是独立主产品,没办法为了多卖硫磺单独上调炼厂加工负荷。装置稳定运行后,硫磺产出量基本固定,除非换含硫量更高的原油,但高硫原油采购成本更高、环保处置压力更大,综合算下来未必划算。
国内炼化副产硫磺年产量已提升至约1180万吨,但同期国内硫磺表观消费量达到2140万吨。自给率刚过一半,剩下近一半仍需进口。赵明说,未来几年即便还有新增炼化项目落地,自给率提升空间也有限,指望靠自产彻底摆脱进口依赖不现实。
既然上游增产无望,一批下游企业开始把目光从“去哪儿买”“怎么运”转向另一个问题,那便是“能不能少进口一点,在工艺端另寻他途。”
西南一家磷化工企业正在选择在工艺端找空间。该公司正在建设两套硫铁矿制酸装置,合计产能每年90万吨,建成后可覆盖公司四成左右用酸需求。生产负责人说,他们看中的是灵活切换的能力。进口硫磺价格冲高时,提升硫铁矿装置开功率,行情回落时恢复硫磺制酸,相当于给自己多了一个选择。但装置要到2027年年中才能投产。所有工艺改造都需要时间,等到航道出现实质性扰动再启动投资根本来不及。
华东一家磷化工龙头走的是另一条路,磷石膏制酸。该企业对接采购的人士坦言,项目投资额大,建设周期接近两年,还要匹配能耗指标、园区准入、磷石膏消纳约束。静态投资回收期普遍在6到7年,属于中长期布局。这套工艺可以改善三到五年后的原料结构,但没法立刻对冲眼下的供给冲击。
上述磷化工龙头的采购人士透露,一套年产40万到60万吨硫酸的磷石膏制酸联产水泥装置,静态总投资在15亿到18亿元,远高于同等产能的硫磺制酸。加上能耗指标紧张、化工园区准入严格,全国能满足落地条件的地块十分有限。公司即便现在立刻启动,至少2028年前后才能稳定释放产能。
赵明解释,外购硫精矿制酸存在明确的盈亏平衡线。当国内硫磺现货价格在3400元每吨以上时,外购硫精矿制酸才具备成本优势,低于这个价格,企业更倾向硫磺制酸。就算价格到了,国内高品位硫精矿的总量也有限,很难快速新增产能。硫铁矿制酸是重要的价格缓冲工具,但指望它大规模替代进口不现实。
不过赵明还补充,行业普遍盈亏区间为2800元每吨上下,不同企业因矿源、配套条件不同,盈亏平衡线存在分化。
多条替代路线同时在推进,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边界。炼化副产受制于原油加工总量,硫铁矿受制于资源储量和环保约束,磷石膏制酸受制于投资规模和建设周期,冶炼酸受制于有色金属冶炼产能上限。
张海东表示,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的变动,像一次全行业的压力测试。采购、物流、生产三个环节都在调整,但中东进口硫磺的份额短期内依然很难被完全替代。他说:“大家都在找办法,但没有人敢说找到了完美答案。”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赵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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