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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正在往县城“跑”

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07-23 18:32:51

(原标题:大学,正在往县城“跑”)

一些“双一流”高校已不再是一二线城市的专属。

过去,高考生选学校有个心照不宣的排序,一线城市优先于省会城市,省会城市优先于地级市。至于县城,很少有人会把它放进志愿表里。

但风向正在变。如今,越来越多“双一流”分校区、普通本科院校等开始在县城甚至小镇落脚。不少考生的目的地,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直辖市或省会城市,而是变成了沿海的一些县城。

大学为何“往下走”?2025年,教育部将“优本扩容”列入十大教改热词;2026年6月发布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明确,支持建设若干“双一流”高校新校区,“双一流”高校本科招生数增加10万人以上。老校区容纳不下,只能在更广阔的县域建设新校区。

大学似乎正在“搬”进县城里。那么,未来去县城读大学,会不会成为趋势?

高校进县

“双一流”高校向县城延伸布局,并非近年才出现的新现象。20世纪80年代,江苏省张家港市就创办了全国第一所县办普通高校“沙洲职业工学院”。据《高校县域办学的特征及启示》一文统计,截至2023年,除西藏自治区外,其余省份都有高校在县域办学,其中以东部沿海地区最为集中和典型。

县域为什么需要高校?厦门大学经济学系副教授丁长发认为,县域是连接城乡的关键节点,人口集中、产业聚集,对人才的需求越来越迫切。过去县城发展靠的是劳动力、土地和资源,现在产业要升级、经济要转型,离不开技术和人才。高校既能培养本地需要的实用型人才,也能通过产学研合作直接服务地方产业,还能吸引外地毕业生就业,形成一个人才“蓄水池”。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也有同样的判断,在他看来,中国县域办大学的逻辑很直接——经济做到一定程度,自然需要更高层次的人才供给,高校就成了刚需。 

经济观察报根据公开信息统计,目前全国有17所“双一流”高校在县域设立校区,另有13所中外合办大学(合作的中方院校为“双一流”高校)同样选择落户县域。

从办学逻辑来看,这些高校的路径不尽相同,大致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县域办校,即建校之初就“扎根”县城,如延边大学校本部位于延吉市,石河子大学本部在石河子市,四川农业大学都江堰校区的前身是四川省林业学校,2001年并入川农后成为其校区之一。

第二类是县域分校区,即高校主动“外溢”,根据学校发展需要,在县域建设分校区,高校的本部校区仍在中心城市。比如兰州大学榆中校区、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天目湖校区等,以新校区或学院为依托,将办学资源向县城下沉,属于增量拓展。

第三类是依托政策红利,其中最典型的是海南陵水黎安国际教育创新试验区,由教育部与海南共建,目前已吸引11所“双一流”高校的中外合办学院扎堆入驻。

政研院制图

从校区选址来看,除了政策驱动的海南陵水外,主要集中在几类地区。一类是东部经济发达、人口集中的县级市,这些县域经济基础较好,能为高校提供土地、资金等政策支持,当地产业需求与高校之间也能形成双向互动。

比如,江苏的江阴市、昆山市、宜兴市、太仓市、溧阳市,福建的晋江市和闽侯县,安徽的肥西县、浙江的海宁市,这些经济强县的地区生产总值(以下简称“GDP”)均超过千亿元。建一所大学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对地方财政实力要求较高。以南京理工大学江阴校区为例,2023年江阴市政府投资3亿元实施江阴校区延伸工程,包括新建2万平米学生宿舍、改造1万平米人才公寓等配套建设项目。 

另一类是中心城市周边的县域。这类地区位于城市群或都市圈的辐射范围内,与中心城市保持着紧密联系。北京理工大学怀来校区即为一例,怀来县地处京津冀城市群,从怀来站到北京清河站高铁仅需半小时左右,这使其成为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中高校外溢的承接地。安徽大学未来学院选址合肥市肥西县逻辑类似,肥西县与合肥市区相邻,合肥地铁3号线已延伸至肥西,县域与中心城市之间的交通连接足够便利,能够直接承接合肥的高等教育资源外溢。这些县域位于城市群或都市圈的关键节点上,与中心城市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既能疏解高校的办学空间压力,又不至于让师资通勤和学生实习变得过于困难。

此外,还有部分县域依托特色支柱产业,与高校专业设置形成产教融合的发展路径。比如,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天目湖校区在签署合作协议之初,即依托天目湖通用机场,打造以航空为主的人才培养基地;南京理工大学江阴校区设置了新能源学院、智能制造学院等,与江阴市布局的新能源、高端装备制造等产业相对应;江南大学东氿校区把环境相关学科放在宜兴,看中的是当地“中国环保之乡”的产业积淀;福州大学晋江校区聚焦纺织鞋服、新材料等方向,与晋江的产业特点相符,并与当地安踏、劲霸等龙头企业共建了多个校企联合研发中心;西北工业大学太仓校区聚焦民用航空、智能制造等学科,恰好对应太仓重点布局的航空产业。

丁长发认为,经济强县办大学,更多是为了产业转型升级、吸引高端人才、推动技术创新,是“锦上添花”的需求,着眼于未来发展动能。而普通县办大学,则更多是通过引进高校来带动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是“雪中送炭”的需求,比如通过吸引高职院校入驻来拉动消费、促进就业。但二者有共同诉求——都是为了经济社会发展。

县域求学

小县城能否承载大学梦,学生们的真实体验或许是最直观的答案。

陵水县位于海南岛东南部,2025年常住人口为38.41万人,GDP为287.75亿元,在海南经济版图中属于中上游水平。拥有多所中外合办高校的陵水黎安国际教育创新试验区并不在县城中,而是在陵水县的黎安半岛上。在这里就读的王兮和张萌,高考分数距本部略有差距,但看重“双一流”高校的文凭和与本部共享的师资,便选择了中外合办的海南校区。

来了之后才发现,地理位置是最大的挑战。每次回家要经历公交换高铁再换飞机的辗转,平常去一趟陵水县城,打车也须半小时左右。周边的生活配套很不完善,食堂菜品也很单调,物价水平却不低。

不过,校园本身并没让她们失望。宿舍、教学楼等硬件设施都很新,有些甚至比本部还好。老师大多是本部派来的,教学质量和本部差不多。因为是联合式教育园区,几所学校在一起,她们偶尔能碰到其他学校的学生,体验倒是挺特别。她们每学期还有一两次机会回本部参加活动或比赛,平时线上也会和本部同学合作项目。

因为地处陵水,实习机会是明显的短板,当地能提供的实习机会少之又少,和本部的学生没法比。对于未来,她们的态度也很明确,海南只是一个读书的地方,以后实习、工作和深造不会留在这里。 

西部某“双一流”高校县域校区,情况与海南陵水相似。林文的大学前三年在这里度过,当年报考时,她看中的是“双一流”的文凭。在读期间,这个校区一直处在建设当中,每个假期回来都有新变化。校园里的配套很齐全,风景也很优美,但走出校门就是另一番天地。林文记得,从市里坐校车来报到时,一路上都是光秃秃的扁平大山。这个校区同样不在县城,而是位于一个乡镇,学校周边甚至没有一条商业街,只有当地村民自营的饭店。

林文在这里待了三年,去市里本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直到大四搬到了本部校区后,才真切感受到了人流密集、资源丰富的城市校园生活,但同时也少了安静和宽敞。

对于在县域校区就读的学生来说,她们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趋于一致:校园硬件和师资力量并不逊色,学习和生活需求基本能够得到满足。但走出校门,无论是生活配套还是实习资源,都与大城市存在明显差距。

县办大学

据高等教育专业评价机构软科统计,自2025年以来,约有18个县、县级市已成立或正在筹建本地第一所大学,高校下沉县域是大势所趋,但真要把一所大学在县城办起来却并不容易。

熊丙奇认为,师资引进是首要难题。没有足够的科研平台、子女教育配套和生活条件,优秀教师很难在县城扎根,即便短期靠高薪吸引过来,长期能否留住也是未知数。其次是财政和产业的支撑能力。一所大学的运转需要持续投入,而县域财力本就有限,如果专业设置与当地产业关联不强,毕业生大概率不会留在当地就业,投入产出长期不成正比,就容易变成“县里花钱给别人培养人才”的局面。此外,学校能否建立多元化的经费来源,而不单纯依赖地方政府输血,决定了它能否持续运转。 

事实上,在县域办大学不一定都能“办得起来”。2012年,贵州省独山县启动大学城建设,总投资约135亿元,原规划容纳10所高校、8万至10万名学生,但目前发展远不及预期。河南、贵州等地已明确宣布原则上不在县域布局高校,四川则提出高校设置重点向区域中心城市和重要节点城市倾斜。

熊丙奇建议,发达地区的县城产业基础好、企业多,可以办高职或职业本科,对接本地产业搞产教融合,学生毕业直接进企业,形成“人才培养—就业—产业升级”的良性循环。欠发达地区的县城则需慎重——产业薄弱、财政吃紧的情况下,硬办一所大学,很可能出现“楼盖好了、教授招不来、毕业生留不下”的局面,不如先把产业做起来,有了产业基础,大学才有生存的土壤。 

丁长发认为,无论是靠名校挂牌招来生源,还是靠特色产业对接专业,关键在于财政实力能否持续支撑。靠名校挂牌引进校区,本质是品牌输出,当地需要有足够的财力来配套——出地、补贴运营、完善基建。这种模式见效快,但风险在于“牌子”能用多久、投入能否一直跟上。靠特色产业对接专业,优势在于与当地经济深度融合,学生毕业后直接服务地方产业,形成“人才培养—就业—产业升级”的闭环,内生动力更强,但前提是当地产业本身有足够的财税贡献能力。对大多数县城来说,更现实的路径是:靠名校品牌吸引优质生源,靠特色产业留住人才,靠财政实力保障运营。三者形成良性循环,县域办大学才可能走得远。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王兮、张萌、林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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