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鲁国故城：孔子曾从这里走过

文博时空 作者 周佳欣 山东曲阜，世人皆知是“圣人故里”。然而，在这片圣土之下，还埋藏着一座更为古老的王城——周代鲁国都城。从西周初年周公旦之子伯禽代父就封，到战国末年鲁亡于楚（公元前249年，一说前256年），曲阜作为鲁国都城延续了近八百年，是周代各诸侯国中沿用时间最长的都城之一。

鲁国故城不是偶然挖出，而是从地表线索到科学钻探，一步步被“找”出来的。说起来，曲阜人世代都知道城东、城北那几段高出地面十来米的夯土墙，当地人叫“大豁”，农田里也常翻出些铜器陶片，但谁也没把这跟消失的都城联系起来。1958年，山东省文物干部训练班在曲阜首次用洛阳铲钻探，初步摸清了城垣走向，确认这是一座大型周代都城。这次钻探，正式把“曲阜老城”从传说推向了科学考古的视野。1961年，鲁国故城被列入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价值得到了最高级别确认，但地下的全貌仍是个谜。直至1977年-1978年，一场大规模的考古勘察，首次揭开了这座“礼乐之邦”的神秘面纱。

一座被“复原”的周代王城

公元前11世纪，周武王大封功臣谋士，因周公在兴周灭商、辅佐成王和创立周代礼乐制度方面功勋卓著，受到周王朝的极大尊崇。因周公旦要留在都城镐京（今陕西西安）辅佐年幼即位的周成王，所以派长子伯禽代替他受封鲁国。周成王“封周公旦于少昊之墟曲阜，是为鲁公”，“命鲁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鲁国因此在周代诸侯国中具有特殊的地位，其等级待遇仅次于周王室而高于其他诸侯国。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在周代诸侯国都城中，鲁国都城的等级和形态也最接近周王朝都城，为其他诸侯国所效法。直到战国时期，商鞅变法，营建新都咸阳，还“大筑翼阙，营如鲁卫矣”。

1977年至1978年，经过历时近两年的全域钻探，数十万探孔遍布鲁城地下，原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领队张学海带领考古队一寸一寸把鲁城地下探了个遍，彻底摸清了都城的完整格局，其布局与《周礼·考工记》记载的周代都城规制完全契合时，张学海难掩激动，在考古现场郑重宣告：“我们把洛阳铲打遍了鲁城地下，11公里城墙、11座城门、10条大道，全对上了！这不是推测，是铁证——消失两千年的鲁国都城，真真切切被我们完整找回来了！”

鲁国故城示意图

此次勘探，让史书上“周礼在鲁”的记载从文字变为触手可及的实物。张学海感慨，以往只能在《考工记》中品读“方九里、旁三门、左祖右社”的周代营国制度，而鲁国故城的考古发现，让世人亲手摸到了中国第一个完全契合周代都城礼制的诸侯国都城，“周礼在鲁”不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地下坚实的夯土、城中规整的大道，是礼乐制度的鲜活见证。

2013年，领队高明奎带着队员在南东门遗址发掘了3000多平方米。手铲一点点刮下去，两段夯土阙台基址露了出来。高明奎后来对记者说起那一刻，依然激动：“我们挖到了孔子走过的城门！这两段夯土阙台，是春秋列国都城首次发现的门阙实物，底部宽30多米、残长十几米，当年鲁君出城、孔子周游，都从这阙下经过！”

正门两侧的门阙基址，彰显出都城的礼仪等级，比门阙发现更具颠覆性的，是长达1000米的都城中轴线的确认。经专业测绘，鲁国故城南东门、周公庙宫殿区、舞雩台（祈雨祭祀的坛场）三点连成一条笔直的中轴线，这是周代最早、最完整的都城中轴线，比北京故宫中轴线早近两千年。高明奎不禁感慨：“南东门到周公庙，整整1000米，一条笔直的中轴线！以前我们只能想象鲁国都城的格局，现在能站在孔子走过的中轴线上，触摸鲁国的兴衰脉搏！”

鲁故城的城垣，不少地段至今仍耸立在地面上，尤其是城的东南角及其两侧，高度在10米上下，是全城保存最佳的部分。虽然有些地段城垣已湮没地下，少数地方已无痕迹可寻，但整个城圈仍能复原。因此，它是先秦故城中城垣保存较好的一座。周公庙建筑群夯筑基址建在全城地势最高之处，印证了《水经注·泗水注》中的说法：“周公台，高五丈，周五十步”。城内有“望父台”墓地，传为伯禽登台望其父周公旦之台，亦称“鲁公伯禽台”、“伯禽冢”等，实际上是一座有封土的战国大墓。宫殿区位于城中部偏北（即今天的周公庙一带）宫殿区的东、西、北三面环绕着铸铜、冶铁、制陶、制骨等手工业作坊和一些居住址。

鲁国遗珍见证“周礼在鲁”

在鲁城西部的四处墓地中，考古工作者清理了两周墓葬128座。令人惊叹的是，这些墓葬分属甲、乙两组，其葬制、葬俗和随葬品截然不同，却又在同一座都城中长期共存数百年。这一发现，生动揭示了周代移民与当地土著居民“两民共存”的历史图景。

甲组墓被认为是当地土著居民“奄”族后裔的遗存。周公东征，“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鲁国都城曲阜即原奄国都城，鲁国“殷民六族”中包含大量奄国遗民，是鲁国早期主要居民。

乙组墓则属于周人移民。这批墓葬墓室宏大，墓主人头向多朝北，随葬品丰富，出土了大量青铜礼器和仿铜铜器的鬲和罐，完全没有豆、簋，不用腰坑，也不殉狗，这些都与灭商以前的周人墓的作风相一致，而与甲组墓的殷商风尚不同。

乙组墓中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M48“鲁中齐”墓出土的“鲁仲齐”兽首鋬窃曲纹铜盨，器盖和器底铸有铭文：“鲁司徒仲齐作皇考伯走父匜盥，其万年眉寿，子子孙孙永宝用享。”由此可知，作器者鲁仲齐为鲁国司徒。

“鲁仲齐”兽首鋬窃曲纹铜盨

“鲁仲齐”鳞纹三足铜鼎

“鲁中齐”四足铜匜

M301墓出土的“鲁伯悆”兽首鋬窃曲纹虎钮铜盨，铭文显示作器者为“鲁伯悆”，推测为卿大夫阶层。

“鲁伯悆”兽首鋬窃曲纹虎钮铜盨

鲁国故城北陵区M202墓是一座春秋早期鲁国贵族女性墓，墓主为鲁国公室宗女孟姬嫞，推测是鲁国贵族的配偶或出嫁的宗女。此墓出土的铜盘内底铸铭文两行十字：“鲁白者父乍孟姬嫞媵盘”，是典型的鲁国媵器（父家给女儿陪嫁的青铜器）。 

鲁白者父乍孟姬嫞媵盘

青铜鼎、盥缶为墓主祭祀与宴饮的礼器，是周代贵族身份的象征，部分器物为公室赏赐，器身铭文表明是墓主为祭祀先祖或女儿陪嫁专门铸造，其随葬规格也符合周代卿大夫阶层的礼制特征，印证了鲁国严格的宗法等级制度。

鲁国故城望父台乙组M52为战国晚期鲁国高等级公室贵族大墓，采用二椁三棺高规格葬制，墓内以多件玉璧殓葬、重周礼玉殓传统。该墓出土直径达32.8厘米的和田大玉璧，厚度仅0.6至0.7厘米，是目前所见战国玉璧中形制最大的一件，体量远超同期同类器物。墓中共出土玉璧18枚，除一枚置于椁室，其余均铺垫或覆盖在墓主人身上，其中腹部上下两枚尤为硕大，这件鲁国大玉璧便是垫于墓主人身下、尺寸最大的一枚。

鲁国大玉璧

墓主人身上身下各铺一层玉璧，再现了当时“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风尚。推测墓主为鲁顷公的叔父，彼时鲁国已沦为楚国附庸，墓主是鲁楚政治合作的核心人物。此墓还出土了谷纹夔龙玉饰、红玛瑙环等楚式玉器，是战国时期楚文化渗透鲁国的直接体现。

夔龙谷纹玉璧

红玛瑙环

鲁国故城乙组M3墓的主人推测为鲁国的高级贵族。墓中出土的玉马由青玉雕成，姿态昂首竖耳，张目前视，马口微张，鼻有双孔，马鬃突起，马尾打髻，腿部肌肉清晰，马蹄分明，前腿直立，后腿微曲，站立于方座之上。线条简洁，雕磨细致；既有马的生动形象，又具雕塑艺术效果，堪称古代玉雕工艺的珍品。

黄玉马 

此墓还出土了一件猿形银饰，猿振臂回首作跨进状，猿身贴金，两目嵌蓝料珠，炯炯有神，姿态生动。猿身微作拱形，背面一圆钮，或是带钩一类器物。

镶金银质猿形带钩

M58位于M3之西，打破M52墓圹东壁，也是一座高等级大墓，出土了很多重要文物。

鎏金镶玉铜带钩 

谷纹夔龙玉饰

【考古知识卡】

最早的中轴线

· 最早的都邑中轴线萌芽：甘肃南佐遗址（仰韶晚期，约 5000 年前），形成殿堂 —火坛—中门南北轴线，是都邑聚落最早中轴线雏形。

· 最早的城市实体中轴线：河南平粮台古城（龙山文化，约 4600—4300 年前），有贯通南北城门的中轴大道，搭配对称布局，为最早成熟城市中轴线。

· 最早的王朝宫殿中轴线：河南二里头遗址（夏代晚期，约 3600 年前），宫区排布规整轴线建筑群，奠定王权都城中轴线规划范式。

· 周代最规范的城市中轴线：曲阜鲁国故城（约 2700 年前），千米级礼制中轴完备落地，将中轴对称固化为周代都城核心规制。

参考文献

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山东省博物馆,济宁地区文物组,等.曲阜鲁国故城[M].济南:齐鲁书社,1982.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