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考试社会，正在悄悄拉低我们的生育率

这一期接着和大家分享考试社会的后果，重点谈谈考试社会对生育率的影响。

这听起来好像有点不着边际，但你听完我讲，恐怕会相信——当前的考试社会，对生育率的下降，作用非常大。

为什么生育率在下降？经济学界通常给出四个原因。

第一，经济增长太快。经济增速快，大家就没时间生孩子、养孩子。生孩子要付出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有这个时间，不如多挣点钱。这种权衡之下，大家就会少生。

第二，女性觉醒。现在女性地位越来越高，在大城市，女性受教育程度已经超过男性。北京、上海早就如此，现在欠发达地区也是这样，比如广西，读大学的女生人数远超男生。

女性觉醒之后，为什么不愿意生孩子？原因有几个：

不愿意承担养育成本——在我们这样的社会里，女性花在孩子上的时间远远超过男性；

对自己的身体更加关注——怀孕要挺大肚子，分娩很痛苦，这都会削弱生育意愿；

家庭内部分工不均——养育责任主要落在母亲身上，女性自然不愿意多生。

第三，高房价。房价太高，只能住小房子，没条件生孩子。但这个理由其实未必成立，东北的房价是全国最低之一，但东北的生育率也是全国最低之一。

除了上面这四个常见原因，我想说的是，教育内卷，恐怕才是现在，也是过去几年大家不生孩子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为什么教育内卷会让大家不愿意生孩子？三方面成本叠加：

第一，金钱成本。内卷之下，孩子不光要在学校学，还要上课外补习班，这是一笔大开销。

第二，时间和精力成本。家长要花大量精力去抓孩子的成绩。

第三，情绪成本。这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项。

我的节目播出之后，有朋友给我发微信说：“姚老师，你说得太对了，我的孩子要中考，五一假期一家都过不好。”其实也未必花很多时间，很多中产阶级花点钱也无所谓。但是那种紧张是无以言表的，焦虑对家长的摧残，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孩子本身。

在这种情况下，大家就会想：教育是个大问题，我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孩子？有些年轻人干脆直接放弃——我不生了。

在教育内卷之上，还叠加了技术进步、叠加了AI。

回顾人类过去200年的历史，发达国家近100年的生育率都在下降。经典的解释是贝克尔提出的“机会成本理论”——生活水平提高了，工资水平提高了，养育孩子的机会成本也就提高了。

但我认为这个理论忽视了一点，技术进步会直接替代劳动力，造成高工资行业的内部竞争。

举个例子。在没有火车的年代，运输靠马车夫、靠脚夫挑担、靠小推车，需要大量劳动力。火车出现之后，只需要一两个司机就够了。

但你要做火车司机，必须接受教育。今天看火车司机可能不算高工资工作，可在19世纪或者中国的20世纪初，做火车司机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而要做这件事，你就得去学，从此就有了竞争，只是那时候的竞争没有现在这么激烈。

到了AI时代，技术进步不光替代体力劳动，还要替代脑力劳动。很多高工资的白领工作正在被AI消灭。怎么办？只能继续往上走，接受更多的教育，才能掌握AI、应用AI、做AI的主人。

家长一旦预期到这一点，会怎么做？会减少孩子数量，甚至干脆说：“太麻烦了，我就不生了。”我把这种现象叫作——教育竞争导致的生育率下降。

怎么提高生育率？光靠发钱不够，那应该怎么办？

我的朋友梁建章建议给大家发钱。我也同意，国家现在确实在给大家发钱。但要靠普遍发钱来提高整个社会的生育率，是非常困难的。特别是在大城市，你要补贴多少钱，才能让大家多生孩子？

教育内卷主要发生在城市，尤其是大城市。农村其实没有那么严重的内卷。 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之后，要想靠补贴让城里人多生孩子，政府得付出一个天价。像梁建章说的每个孩子补贴100万，大概才能真正促进生育。但我们都知道，国家现在的财力没有这么多。

所以我认为，解决生育率低的一个根本办法，是压缩教育内卷，让教育回归它的本源。这样才能给家长松绑——家长不再那么焦虑了，自然就愿意生更多的孩子。

本文整理自《姚洋说》视频，内容经编辑。

教育内卷系列· 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