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迎：四十年、四代企业家，每个时代孕育怎样的企业家精神？

（本文内容整理摘录自《聊一波》王波明与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张维迎的对话。）

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转型的关键期。增长放缓、外部环境复杂、传统动力减弱——大家都在问：下一步的活力从哪里来？

答案或许就藏在两个字里：企业家。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张维迎对此有深刻的洞见。他与对话人王波明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梳理了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四代企业家的四十年征程。张维迎认为，企业家精神不是一种“锦上添花”的品质，而是一个国家经济生命力的核心——它不是靠书本学来的知识，而是在自由环境中“折腾”出来的能力。那么，什么是真正的企业家精神？四代企业家又是如何一步步改变了中国？

第一代企业家：被体制“挡在门外”的人，反而成了改革的急先锋

80年代的第一代企业家，绝大多数是农民。为什么偏偏是那些没读过什么书的人？

张维迎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你能找到一份政府或工厂的工作，你是不会去做企业的。因为那时候做买卖叫‘投机倒把’，是违法的，甚至可能坐牢。”

恰恰是旧体制的“毛病”，在转型期创造了机遇。最有企业家精神的那批人，被挡在了体制外——他们生在农村，是农民户口，当不了官，进不了政府，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去做生意。

张维迎回忆起自己的发小：“他小时候学习成绩并不好，正常发挥都不及格。但我一直说，做企业成功与否，与读书时学习好坏关系不大。因为做企业需要的是一种‘软知识’，不是书本上学得来的。”

80年代初，联产承包制让农村迅速解决了温饱问题。但更关键的变化是：过剩劳动力开始找出路——跑运输、搞买卖、办乡镇企业。有些人过去为此坐过牢，出来以后反而成了第一批民营企业家。

张维迎总结道：改革开放的一个基本任务，就是“让那些合理但不合法的变得合法”。当合理即合法，社会就进入良性循环——你按本心做事，做对别人有好处的事，也做对自己有好处的事。第一代企业家，就这样在夹缝中破土而出。

第二代企业家：官员下海，彻底扭转了“经商低人一等”的社会观念

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一个波澜壮阔的浪潮开始了——大量政府工作人员、大学老师选择“下海”。

张维迎把这批人定义为第二代企业家：“第一代是农民出身的企业家，第二代是官员、知识分子转变的企业家。”

这一转变的社会意义极其深远。张维迎指出：过去农民赚了钱，未必能赢得社会尊重；可当大学生、大学毕业生，甚至处级、局级干部也去赚钱了，企业家的整个社会地位就一下子被抬高了。人们开始意识到，创造财富本身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

他把这比作司马迁笔下的景象：“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与王者同乐。”——有一千金，生活就比得上一个市长；有一万金，生活就比得上一个国君。人们不必非当官不可了。

90年代还有另一股力量：外资进入与国企改制。当时国有企业全行业亏损，银行坏账率高达20%-30%。王波明回忆道：“那时候四大银行的坏账率已经到百分之二三十，再这么下去，股本金就完全没有了。”

“抓大放小”、“只求所在，不求所有”成为改革口号。张维迎特别提到华为的任正非：“他虽然是80年代后期起步，但我非常敬佩他——他成功地从一位套利型企业家，转向了创新型企业。”还有俞敏洪、黄怒波、史玉柱……这批企业家见多识广，定位更高，视野更宽。

第三代企业家：互联网与WTO，把中国推上“世界工厂”的宝座

世纪之交，两大历史机遇撞上了中国：互联网兴起与中国加入WTO。

张维迎回忆：“最早像田溯宁、丁健创办亚信，把互联网从美国带到中国。后来的李彦宏、张朝阳、新浪、网易……你只要注册一个‘.com’就能拿到钱。”

这批企业家与前辈最大的不同是什么？钱从哪儿来？张维迎说：“他们好多钱直接从海外拿，外国资本投资。马化腾、马云的资金，基本都是外国资本做起来的。他们的事业是国际化的，做的是高科技。”

一个有趣的对比：80年代的企业家大多没读过什么书，90年代开始有大学生，到了第三代，留学回国的人成为主力。“如果马云不去美国看互联网，他不会做阿里巴巴的。”张维迎强调。

但真正让中国财富爆发的，是2001年加入WTO。张维迎用一个生动的比喻解释：“一个农村老太太有个汉代古董，只在村里卖，值300块；在全县卖，值3000块；在全国卖，值3万；在全球卖，值300万。交易范围越大，资产越值钱。”

加入WTO，就是让中国的资产进入了全球交易体系。2001年中国外汇储备2000亿美元，十年后达到3万亿。王波明总结说：“这十年是中国实体经济的‘盛世’，GDP增长接近10%。”2002年北京保姆月薪480元，2012年涨到5000元——WTO之后的中国，真正成了“世界工厂”。

第四代企业家：移动互联网时代，“富不过三代”反而是好事

第四代企业家如何定义？张维迎坦言：“前三代我定义得比较早，第四代不太好定义。但有一点很明确——技术的影响至关重要。”

没有史蒂夫·乔布斯，就没有移动互联网；没有移动互联网，就没有今天的滴滴、美团、闪送。张维迎说：“移动互联网改变了好多的产业。”

更精彩的是企业家精神的代际更替。张维迎举例：“马云算第三代，他2013年把阿里巴巴电商做到92%的市场份额。但同样是杭州人的黄峥，2015年做了拼多多，去年市值超过了阿里。这就是企业家精神——一代一代年轻人不服老一代，不按你的套路走，玩你意想不到的套路。”

然而张维迎也泼了一盆冷水：“企业家精神很难继承。你爸有企业家精神，不代表你有；到你儿子身上更是麻烦。市场经济‘富不过三代’是铁律。”他直言：“洛克菲勒富有，他的下代现在干什么？管基金而已，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张维迎强调：一个国家的生命力，不在于几个家族富过万代，而在于一代一代新的企业家不断涌现，一代一代新的企业不断诞生。

企业家精神，才是中国经济最大的底牌

四十年，四代人。从“投机倒把”到市值超越，从几千万外汇储备到四万亿，从短缺经济到世界工厂——中国经济的逆袭，本质上是一部企业家精神的释放史。

在今天的经济形势下，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种精神：敢于打破常规、敢于承担风险、敢于创造价值。

张维迎最后留下一句话：“企业家，只要有自由的环境，总有人要折腾，要超越前人。”

这或许就是中国经济穿越周期的底气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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