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编辑部文章｜认清“我是谁”，看准“往哪去”！义乌之“道”：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中国样本

浙江义乌是县域经济发展的“优等生”，也是国内国际双循环的“尖子生”。2025年，义乌实现进出口8365亿元，出口7307亿元。这一数额如果在全国省份排名，分别名列第十一位、第七位。义乌以一县域城市之体量，创造了超越多数省份的对外贸易额。民生层面，义乌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连续19年居全国县域城市首位，形成了独特的共同富裕路径。

短短四十多年，义乌从一个资源匮乏、不靠海不沿边的内陆农业县，蝶变为享誉全球的“世界小商品之都”，成为中国经济、中国制造、中国服务的一张闪亮名片。

近期，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指示，要求把“义乌发展经验”进一步总结好、运用好，“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在“义乌发展经验”提出20周年之际，这一重要指示，恰逢其时地引导我们深悟：义乌究竟做对了什么？其他地方又该怎么学？

改革开放以来，国内曾涌现出义乌小商品市场、武汉汉正街、临沂商城、沈阳五爱市场等一批知名专业市场。历经风雨洗礼，不少老牌市场光环褪色，归于平淡。唯有义乌一路壮歌，越做越强，登顶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

义乌的跨越式发展并非偶然，背后沉淀了一套经实践检验、可借鉴的县域经济发展哲学。

学习义乌，首先要读懂义乌。早在20年前，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将义乌的发展概括为“莫名其妙”“无中生有”“点石成金”，精辟道出了义乌独特的发展哲学。

“莫名其妙”的背后是“应时而动”。义乌在改革开放初期就率先放开民间商贸，尊重群众“鸡毛换糖”的兴商智慧，主动为草根创业“开绿灯”，为各类生产要素因地制宜施展才华打开空间。义乌发展的根本动力，来自解放思想、制度松绑，释放群众创造力和市场活力。

“无中生有”靠的是“以人为先”。义乌先天资源禀赋不足，田里庄稼，地下矿产，都比不过其他地方，只有在“人”上面大做文章。早先的义乌商人，所谓的天赋异禀，其实是吃苦耐劳，走南闯北“鸡毛换糖”的闯劲，由此奠定了小商品之都的人才基础。小商品之都的崛起证明，真正稀缺的不是资源，而是把市场化成为我所用的勇气和智慧。

“点石成金”的秘诀是“长期主义”。义乌没有盲目追风口，而是数十年如一日锚定“小商品贸易”这条路，从露天马路集市做到全品类覆盖，培育出了“全国生产、义乌集散、行销全球”的生态。能把“草根经济”做成“全球生意”，靠的是“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执着。

在此基础上，义乌形成“六个坚持”的系统化方法论：兴商建市、产业联动、城乡统筹、和谐发展、文化底蕴、党政有为。每一条都是“怎么看”与“怎么干”的统一。

义乌发展经验告诉我们，搞活县域经济，本质是理顺群众、市场、政府三者之间的关系，把群众的创造力激发出来，把市场的还给市场，把政府的职责担起来。

学习义乌，不能只关注义乌的“高光时刻”，更要看清当前县域自身所处的“势”。

我国县域经济正进入新旧动能转换攻坚阶段，普遍面临三重难题：一是传统增长路径依赖难以为继，新兴产业尚未形成有效支撑；二是产业空心化风险上升，不少县域面临大城市人才、资本持续虹吸；三是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受阻，由于受配套条件制约，难以将政策利好转化为发展成效。

共性难题之外，县域之间差异也巨大。比如，有些资源型县域转型艰难；有些农业大县精深加工不足，品牌和效益上不去；有些文旅名县缺流量大、转化强的IP；有些工业强县因供需变化、行业内卷，增产不增收。这些问题不同程度影响了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步伐。

其实，县域经济发展差距的核心，不在于初始的禀赋，而在于能否认清自己，打破路径依赖，突破资源束缚。

义乌发展过程中，也曾遭遇要素短缺、产业层级不高、空间受限等难题。2006年，浙江省为义乌量身推出扩权改革，赋予市级管理权限，“给成长快的孩子换上一件大衣服”，有效打通要素流动、产业升级、治理提效的堵点，全面激活经营主体活力。

长得快的义乌，改革创新步履不停。截至2025年，义乌先后承担了国际贸易综合改革、内贸流通体制改革、自贸试验区建设等111项国家级创新试点任务和216项省级试点任务，不少重大制度创新成果在全省、全国复制推广。其中，2025年新增全国全省“首单、首例、首创”45项。由义乌2013年首创的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已在22个省份39个专业市场复制推广，成为国家稳外贸的有力举措。

义乌的聚“势”破局启发我们：县域发展不是等出来的，而是闯出来的；不是等条件成熟了再发展，而是主动克服短板，创造条件实现更好的发展。

明白了“道”，看清了“势”，关键在“行”。

路径一：激发“人”的创造力。义乌的每一次能级跃升，都遵循了“市场先行、政府赋能、制度保障”的路径。从1982年“四个允许”政策放开草根创业，肯定“鸡毛换糖”的民间探索，到迭代升级市场采购贸易模式，一以贯之的都是对基层创新的包容和支持。

首先要营造“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氛围，让年轻人、“新农人”、返乡大学生、小微企业主敢闯敢试。创业者需要的不单是优惠政策，更是“试错成本低、成了能放大”的环境。其次要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减少一纸不必要的证明、一个多余的审批环节，都能让经营主体经商办企业更省心。同样重要的是，建立“民间先行探索—政府跟进—制度化推广”的机制，集群众智慧为系统性优势。

路径二：找准“我”的独特性。四十多年来，义乌始终锚定商贸主赛道，不跟风文旅、地产热潮。从本地小商品集散，到辐射全国的商贸枢纽，再到数联全球的贸易高地，始终立足自身核心能力迭代进阶，印证了“深耕主业、久久为功”的优势和竞争力。

义乌特色之路启发我们，先要梳理好“三张清单”——资源禀赋清单、产业基础清单、市场空间清单，把家底盘清楚；然后做精“一件事”，把优势产业做深做透。河南滑县把一道烧鸡做成一条产业链；辽宁兴城专注“泳装”，拿下全球四分之一的市场；山东曹县抓住“汉服”风口，从小众演出服做到大众国潮。这些县域经济规模虽不及义乌，但成功做法与义乌一样，认准一个赛道，做到极致。

路径三：做好“服”的加减法。义乌的政府角色，体现在“放手、伸手、托底”的三重平衡。“放手”的一面，是让市场配置资源，不干预企业经营；“伸手”的一面，是在制度供给上主动作为——扩权改革、贸易便利化、信用体系建设，破解发展瓶颈；“托底”的一面，是高效响应市场变化，化解产业升级“烦恼”。

把握三重平衡，关键要做好政务服务加减乘除运算。做减法——减审批、减税费、减干预；做加法——加服务、加配套、加制度创新；做乘法——构建亲清政商关系，催生政企协同的乘数效应；做除法——破除隐性壁垒，让企业竞争从“找门路”转向“比产品”。

学习义乌发展经验，因地制宜发展县域经济，不能仅仅停留在调研取经、开会动员，关键还要看落地实效，看三把“尺子”丈量出了什么。

第一把尺子，丈量市场活力。标准在于，经营主体数量是否持续增长？中小微企业活得好不好？民间投资活跃不活跃？如果一个地方只有几家“明星企业”，大树周围缺少灌木和小草，那它的经济韧性就不够。义乌的经验告诉我们：县域经济的韧性，来自千万“蚂蚁雄兵”编织的市场生态。

第二把尺子，丈量民生底色。关键要看，就业机会多不多？百姓的口袋鼓不鼓？城乡居民收入差距缩小没？人才能否留得住？县域经济发展带来的GDP增长，最终要体现在老百姓的获得感。义乌市场服务210多万家中小微企业、带动3200万产业工人就业，这就是发展成果惠及人民群众的最好说明。

第三把尺子，丈量干部担当。核心在于，是否有“功成不必在我”的战略定力？是否有“允许试错、宽容失败”的制度保障？是否有“读懂市场、服务市场”的专业本领？县域发展的差距，表层是经济数据差距，深层是干部能力与作风差距。义乌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一茬接一茬敢担当、善作为的基层干部。

学习义乌，就要拿这三把“尺子”找出真差距，练出硬功夫。令人警醒的是，有些地方把“学习义乌”演化成“建市场”，盖个商贸城，挂个“小商品”的牌子，以为这就是“义乌范”。这种“形似神不似”的做法，恰恰背离了义乌经验的精髓。市场是“长”出来的，不是“建”出来的；义乌经验最难复制的，不是“大楼”和“招牌”，恰恰是“机制”和“精神”。

习近平总书记要求，“把‘义乌发展经验’进一步总结好、运用好”，“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对全国1800多个县域而言，学习义乌，不是要成为“第二个义乌”，而是要成就“更好的自己”。

学习义乌，没有“标准答案”，但有“正确方法”。把“看不见的手”用活，把“看得见的手”用好，把“群众首创精神”用足，全国县域经济这盘棋，一定能下出新格局，下得更精彩。

来源：本文原载于《证券时报》6月8日A1版，原标题为《义乌之“道”：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中国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