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直墓：豪华大墓掩盖的凄惨人生

文博时空 作者 金笛 一件深埋在地下的“歌舞表演”浮雕，如果不是村民及时发现上报，那将是盗墓者眼中的绝世文物。1994年河北省曲阳县文物工作者，在盗墓现场发现，已经挖出深约5米的盗洞，并炸开石砌墓顶。

墓道内填塞了很多天然大石块，有的重达1吨，尤其在近门处，几乎全用大石块填塞。这不仅迫使盗墓人用炸药炸开墓顶，考古人员勘察墓道也几经周折。

由于两次被盗，墓中所剩随葬品寥寥无几，且残碎不全。

一个偶然留存下的艺术宝藏

这是一座五代时期墓葬，墓室总面积约100平方米，包括前室、东耳室、西耳室，及后室安放棺椁处。

前室，共有壁画23幅。是云鹤与花鸟的世界，其中一幅独立山水画（高1.8米、宽2.22米），考古报告评价“是目前发现的古代墓葬中时代最早的一幅独立山水画”。画中“层峦叠嶂，曲径幽深”，体现五代山水画“远近山川，咫尺千里”的成熟技法。

后室，为一幅通景式壁画——牡丹通景图，占据整个壁面，高1.26、宽3.35米。采用勾勒填色法，红花绿叶，色调和谐，层次分明，有立体感，整株牡丹显得生机勃勃，是五代时期花鸟画的杰出代表。

在前室的顶部，绘有日月星辰、银河及二十八宿，是五代时期墓葬中较完整的一幅星象图 ，对于研究我国10世纪前期人们对天象的认识程度和传统星象的历史变迁提供了可靠的材料。

浮雕是该墓的无价之宝。其中，前室为十二生肖及人像浮雕，后室为奉侍浮雕，和彩绘散乐浮雕。

十二生肖，有6尊被盗，还有鼠、龙、马、鸡四尊仍镶嵌在墙上未被取下。蛇、羊两尊浮雕在被盗后，藏匿于墓外草丛中，后被追回。

所幸盗墓者尚未将后室浮雕切割盗走。“歌舞表演”浮雕完整保留下来，这幅彩绘散乐浮雕，长136厘米、高82厘米，表现乐队吹奏表演的热闹场面，由15人组成，12名演奏者均为女子，所持乐器有箜篌、筝、琵琶、拍板、座鼓、笙、方响、筚篥、横笛等。工匠将演奏者瞬间的表情、动作，真实地精雕下来，生动传神，自然亲切。它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是“中国音乐史与美术史上的双重瑰宝”，为河北博物院镇馆之宝之一。

另一幅浮雕为奉侍图，左下角有一侏儒，身高0.28米，男性，其余13个侍女分成3排，前排4人分别执笔、托细颈瓶、抱红色包袱、端托盘；中排5人分别捧方盒、执障扇、捧托盏、托圆盒、执拂尘；后排4人手持壶、托盏、障扇、拂尘等，侍女神情矜持而慵倦，举止上静默徐行与回头顾盼。侍女样貌保留了唐代“丰腴圆润、衣带飘飘”的雍容气质，而“侏儒引领”则为五代贵族生活中的奇趣。

此墓的主人为王处直，它是北方地区发现的最完整的五代双室墓（由墓道、前室、后室、耳室组成），其浮雕艺术（18块汉白玉浮雕）是北方五代墓葬中“数量最多、题材最广、工艺最精”的代表。在此之前，北方五代考古多以“小型墓”为主，缺乏“大型、豪华”的墓葬实例，王处直墓的发现填补了这一空白，为研究北方五代墓葬形制、葬俗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在艺术特色上，王处直墓浮雕艺术上承唐代“丰肥浓丽”的风格，下启宋辽“程式化”的趋势，是认识唐至宋辽艺术转型一个珍贵的窗口。

“海归天王”也来自此墓

比这两件石刻更有名的是有海外回归天王之称的彩绘浮雕武士石刻。1994年，王处直墓前室被犯罪分子的炸药炸开，墓葬被盗后，甬道处的两尊武士石刻流失海外。6年后，佳士得拍卖行在纽约举行“中国陶瓷、绘画、艺术品拍卖会”，其中209号拍品正是从此墓中被盗走的“武士浮雕”。在各方面的努力下，美国地方法院停止拍卖209号拍品，并查扣了这件中国文物。此后，美国司法部门根据联合国1970年“巴黎公约”做出判决，将文物无偿归还中国政府，这也是有史以来中国第一件通过国际法规无偿追回的流失文物。与此同时，纽约著名收藏家安思远先生主动联系中国文物局，将被盗浮雕中的另一尊无偿捐献中国。历经重重磨难，这对彩绘武士浮雕终于回归故土，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

浮雕中的武士高113.5厘米、宽58厘米，身着盔甲，手拄宝剑，肩立一衔珠卧龙，立于麋鹿之上，剑尖指向麋鹿口中的荷花，注视前方，好不威风。这一人物形象来源于佛教中的天王，天王的形象在进入中国后与本土的武士形象逐渐融合、相互影响，从佛教的护法转变为将军门神，即唐太宗时期的大将秦叔宝（秦琼）和尉迟恭（尉迟敬德），用于镇墓驱邪。

古代墓葬中的彩绘石刻在时间的侵蚀下很难保存其色彩，而这件浮雕却极其幸运地保留下原本的面貌：武士红色的面容不怒自威，身上的装束也描绘得细致生动，兜鍪、胸甲和剑格饰有金粉，恰到好处地透出华贵气象。其艺术风格上承唐代之遗韵，下启宋元之先河，使我们有幸得以一窥五代石刻艺术的唐风遗韵。

墓志铭掩盖下的残杀

王处直何许人？

墓室内的壁画，花鸟人物山水俱备，重彩绘成，色彩鲜艳。可以想象墓主人生前几乎是欢畅于”一个鸟语花香的世界“。

那么真实的“北平王”王处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现实中的王处直，忧愤而死。而他的养子王都对养父的丧葬给予“顶配”，倾力营造祥和美好的氛围。据《旧五代史》记载“都好聚图书…令人广将金帛收市，以得为务，不责贵贱，书至三万卷，名画乐器各数百，皆四方之精妙者，萃于其府。”王都以重金收罗了当时的大量艺术品，王处直墓汇集的琳琅满目的艺术创作，与王都的三万卷藏品不无关系。

据《旧五代史》记载，王处直为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但墓志铭称其祖籍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可能因家族迁徙或郡望标注差异导致。父名王寮（一说王宗），曾任唐神策军吏，后领兴元节度使，富甲一方。

王处直堂兄王处存因平定黄巢之功，于879年任义武军节度使，奠定家族割据基础。在动荡中，后梁朱温攻定州，王处直归附朱温，获封义武军节度使，后累封太原王、北平王。

王处直无察人之能。患病期间，被一位道士李应之治愈，随即对李应之言听计从。道士曾收养一男刘云郎，转送予王处直收养了他，改名王都。

受到宠信的“妖人”李应之，被奉若神明，权倾一时，甚至私自组建军队。军中将领对此深感忧虑。

机会出现在幽州军队借道之时。王处直恐其有诈，派兵埋伏。事后，早已对李应之不满的将士们趁势冲入其宅邸，将他杀死。随后，他们前去觐见王处直，要求他杀掉李应之进献的养子王都，以绝后患。但王处直坚决不同意。

王处直对道士李应之痛心不已，决意复仇。为了不引起怀疑，他特地为将士们举办了一场表彰大会，论功行赏。然而，他暗地里却记下了那些参与诛杀李应之的将士姓名。在之后长达二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中，王处直寻找各种借口和罪名，将这些将士一个一个地处死，最终无一人幸免。

王处直对养子王都的纵容和偏爱，最终酿成了苦果。公元921年，王都发动兵变，囚禁了王处直及其妻妾，并大肆屠杀王氏子孙和王处直的心腹将领，最终夺取了权位。

被囚禁后，王处直“归私第而习南华，燕奇香而醮上极”，转而归依佛门，习佛诵经，焚香祷告。《旧五代史》中记载，王都拜谒被囚的王处直时，王处直怒斥：“逆贼，吾何负尔？”并欲咬其鼻，王都拂袖离去。不久王处直忧愤而卒。史家评价王都“弑父夺权”“奸诈巧佞”。

为了掩盖真相，王都为王处直的丧葬，费尽心机。墓志铭中上演了一出“父让子贤”的感人场面，年迈的王处直对王都说：“吾虽操剸未退，但情神已阑，况当耳顺之年，正好心闲之日。若俟眸昏齿落，方期避位悬车，虑废立之间，安危是患。即五湖之上，范蠡岂遂于遨游；三杰之中，留侯不闻于独步。成其堂构，袭以门风，勉而敬之，斯言不再”。我年纪不小了，精神也不济了，应当安心休闲，不要等将来再说继位的事，那时来不及了。我要仿效范蠡和留侯功成身退，遨游江湖，你继承我的事业，一定要建立功绩。一番恳切中肯的劝位之后，王都只要从父命 ，继承了大业。

但《旧五代史》还原了历史真相，记载王处直“遭囚身亡”，并称王都“大肆杀戮王氏子孙”。五代十国时期，军阀收养义子成风，最终被养子所杀的军阀有数例。

《旧五代史》评价王处直：“惑佞臣而负其宗……其故何哉？盖富贵斯久，仁义不休，目眩于妖妍，耳惑于丝竹，故不能防奸于未兆，查祸于未萌。” 王处直在事情萌芽之时，查觉不到，最终造成灾祸也是他不听劝诫、杀死劝诫他的将领，自己酿成的。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