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全国政协委员、奇安信董事长齐向东：AI越聪明，安全越没有天花板

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奇安信科技集团董事长齐向东，在今年全国两会召开前夕，将目光聚焦于民营经济的法治保障与人工智能时代的安全底座。

这位从体制内下海、带领奇安信成长为网络安全“隐形冠军”的企业家认为，在《民营经济促进法》实施后的首个春天，民营企业的发展底气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足。

同时，面对AI（人工智能）技术的狂飙突进，齐向东认为这不仅没有削弱网络安全的價值，反而将其推向了“无限大”的刚性需求新高度。如何在法治护航下点燃民企创新引擎，又如何在“AI超人”时代筑牢安全护栏，成为他今年履职思考的核心。

经济观察报：今年全国两会召开在即，作为一名“老委员”，你今年重点关注哪些问题？为什么会对这些领域格外关注？

齐向东：今年重点关注三个方向，核心是思考如何用“AI+安全”双轮驱动，来筑牢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根基。

当前，在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的过程中，还面临着产业升级的底盘不够牢靠、转型实效不够明显、产业运行秩序不够稳健这三重挑战。要解决这些问题，就需要以“AI+安全”作为两个关键驱动力，形成一个“安全筑—智能应用—绿色融合”的良性发展循环；此外，也需要关注AI场景下的网络安全如何升级改造，以及如何更好地弘扬以人民为中心的企业家精神。

经济观察报：去年以来，从中央到地方推出了一系列促进民营经济发展壮大的举措，特别是《民营经济促进法》的实施。从你接触的广大民营企业来看，大家对于这一系列新政的“体感温度”如何？最切实的感受是什么？

齐向东：《民营经济促进法》实施以来，民营经济的发展底气确实更足。企业的“体感温度”体现在以下三点：第一，是吃下了法治的“定心丸”。“两个毫不动摇”、促进“两个健康”这些原则首次写入法律，从政策层面的“精准施策”升华为制度层面的刚性保障，这是根本性的变化。第二，是卸下了干事业的包袱。法律对“权益保护”单独成章，让大家能轻装上阵，大胆发展。第三，是看到了政策落地的决心。从中央到地方的配套举措跟进得很快，让企业感受到政策的诚意不是停留在纸面，而是落到了实处。

经济观察报：现在国家出了很多扶持政策，比如专项再贷款、担保计划，还有规模1000亿元、存续期20年的国家创投引导基金。从你的实际感受来看，民营经济，特别是科创型民营企业的融资“春天”真的到来了吗？

齐向东：可以说，国家在引导“耐心资本”方面的力度是空前的。民营科技企业融资的春天确实到来了。1000亿元国家创投引导基金，存续期20年，创了历史之最，目的就是为了匹配硬科技领域的长周期研发和成长需求，为早期科技企业提供长期资金支持。

但也要看到，实践中“融资难”的问题依然存在。《民营经济促进法》明确了要给予资金支持，但民营科创企业往往“轻资产、缺抵押”，银行“不敢贷、不愿贷”的现象还没有完全扭转。现在一些民营企业的平均融资成本在8%—15%，部分轻资产科技型企业甚至突破20%，而国有企业中长期贷款利率可低至3%以下。所以，春天的温度有了，但还需要“精准滴灌”，比如扩大知识产权、股权质押贷款的覆盖面，设立科创融资担保基金，真正降低民营科创企业的融资成本。

经济观察报：除了融资，你在调研中还发现民营企业在高质量发展中面临哪些共性挑战？该如何进一步激发动能？

齐向东：民营企业高质量发展的意愿强、决心足，但普遍关注两个现实问题。一个是有没有长期稳定的制度保障，自身在法律地位、权利救济、司法保护等方面能否受到平等对待。《民营经济促进法》的出台，从长远看已经给出了答案。

另一个就是政策落地执行的“最后一公里”问题。部分政策在基层落实中仍存在不精准、不协同、不稳定现象，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企业的长期投资与创新布局的信心。需要通过系统谋划，加强民营企业诉求监测分析，做好政策衔接与动态调整；更多推行功能性、普惠性政策，比如加大对公共服务平台的补贴力度，让专注于研发创新的企业，能用得起、用好中试平台。

经济观察报：从更广泛的层面看，当前的招聘环境对民营企业友好吗？在吸引和留住高端人才方面，民营企业的优势和劣势分别是什么？

齐向东：民营企业在吸引和留住人才上，核心优势在于机制活、效率高、激励实。但劣势也很现实，就是很难解决人才的住房、就医、子女教育这“三件大事”。

希望政府能在“技术强”才是“硬指标”的领域，再下“及时雨”。比如，让民营企业的顶尖技术人才，能够平等地参与国家级人才的评定；把民营企业技术人才的职称评定和国有企业拉齐，让他们在民营企业里工作也能获得同等的社会认可；对于企业急需的特殊人才，希望能给予解决“三件大事”的政策保障。

经济观察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要坚持创新驱动，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作为工商联副主席，你认为当前民营企业面临的最大机遇是什么？最大的挑战又在哪里？

齐向东：最大的机遇，无疑是AI浪潮叠加政策东风带来的创新机遇。这是一个历史性的窗口期。

挑战主要有两个，都是“硬仗”。一个是技术的“硬仗”，创新周期长、投入大，尤其是在核心零部件、底层技术的自主化方面，很考验民营企业的“续航”能力。另一个是安全的“硬仗”。AI发展的核心问题就是安全问题。在创新方面跑得快的公司，特别是“硬科技”公司，要么“重发展、轻安全”，要么经常有一种错觉，觉得自身能解决安全问题。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每天面对的是来自超级黑客、黑灰产组织、国家级力量的网络攻击。防护安全是专业活，需要交给专业的安全公司来做。

经济观察报：你刚提到了AI，最近AI领域确实很热闹，Anthropic推出能扫描代码漏洞的AI工具，曾引发美股网络安全概念股大跌。市场担心AI原生工具会蚕食传统安全产品的市场。你怎么看这种观点？

齐向东：这对网络安全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历史性机遇！从智能手机漏洞，到OpenClaw擅自清空邮箱，AI领域频发的安全事件，无不证明了一个事实：攻防驱动AI。针对AI、利用AI的攻击水平越高，安全防护的水平就越高。在持续攻防对抗中，AI的发展水平才会更高。

AI颠覆了IT系统，但恰恰给网络安全带来了新的安全需求和巨大的应用场景。AI投毒、AI“幻觉”、AI武器化等安全风险不断地涌现，安全威胁指数级增加，所造成的后果变得越来越难以承受。而越是这样，实战化、体系化的安全能力就越会成为刚性需求。现在没有人会质疑网络和数据安全的需求会变得无限大。

经济观察报：你多次提到AI带来的新风险。随着技术快速迭代，你认为当前AI安全主要面临哪些风险和挑战？能否具体分析一下？

齐向东：新机遇很明确，AI已经成为网络安全质效双提升的最强引擎。但AI带来的新风险也同样突出，这主要归因于AI向“超人化”演进。

最近有一件大事，Meta的安全总监在使用OpenClaw清理邮箱时，发现它忽视了“未经批准不得操作”的安全指令，紧急叫停3次都没有停止删除邮件。马斯克转发这件事时配了一句话，“人们把自己整个人生的root权限交给OpenClaw”，这句话说得非常贴切。

“AI超人”拥有超级权限、超级能力，很可能脱离控制，安全隐患巨大。概括来说，它加剧了三大危机：一是加剧了数据安全危机。AI要代替多少人工作，就要被赋予多少人的数据权限，这彻底突破了原有的权限管理。一旦AI被攻破，企业多年积累的核心竞争力可能瞬间化为乌有。二是加剧了安全“易攻难守”的危机。AI“超人”无所不能，大幅降低了网络攻击成本和门槛，让安全防护难度陡增。三是加剧了网络安全“链式”危机。一些政企机构AI应用跑得快，但安全防护跟不上，不少AI“裸奔”上线，攻击者可以通过漏洞利用、外部渗透、投毒等方式间接干扰和控制大模型或智能体，影响业务正常运行。

经济观察报：DeepSeek等国产大模型上线即遭高强度攻击。面对这种情况，是否需要为AI创新预设“安全护栏”？又该如何实现创新与安全的动态平衡？

齐向东：从这两年大模型、智能体等各种AI形态遭受的网络攻击来看，为AI预设“安全护栏”是非常有必要的。没有安全的创新走不远，也走不稳。

安全和创新不是对立的，而是一体两翼。要实现动态平衡，关键有三点：第一，是把安全能力嵌入AI应用的全生命周期，做到纵深防御；第二，是明确合规红线，夯实安全主体责任，强化权限与内容管控；第三，是用AI对抗AI，让安全能力始终比安全风险快一步。

经济观察报：在网络安全领域，AI究竟替代了哪些工作？又催生了哪些新岗位？奇安信提出的“网络安全机器人”如何重构人机协作模式？

齐向东：善用AI的如虎添翼，不会用AI的就要面临转型，这是大势所趋。在网络安全领域，AI帮助安全专家承担了过去繁复、机械的基础工作，比如海量的告警研判、重复的日常巡检，把他们解放出来，有精力去钻研更高价值的方向。在这个过程中，也催生了AI红队、安全大模型工程师等新岗位。

奇安信的安全机器人正是以AI为核心枢纽，重构了人机协作方式。简单来说，就是机器人负责自动化处置，人聚焦高级威胁对抗与策略制定，实现了安全防护的质效双提升。例如，奇安信的智能运营平台AISOC，在AI的加持下，研判准确率达到了95%以上，安全事件响应时间从传统的“天”级缩短至“分钟”级。

经济观察报：下一个热点是具身智能。你如何定义它？它与传统机器人和通用大模型的核心区别是什么？现在行业处于什么阶段？

齐向东：具身智能简单来说，就是具有身体一样的智能物体，具有“智能决策+物理执行”的双重属性。

它现在正站在产业规模化的前夜。智能驾驶汽车就是具身智能的一种，L3级别已经成熟，L4级别在北京已经开始试点。智能无人机、无人船也已经普遍应用了。轮式、多足机器人在特定场景的工作市场也已经成熟。人形机器人在部分明星厂商的带领下，已经在突破阶段了。

经济观察报：具身智能的发展会带来哪些新的网络安全挑战？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齐向东：具身智能带来的新安全挑战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一是决策层，数据投毒、数据库被污染、模型“幻觉”、框架缺陷等，会导致具身智能“大脑”混乱，决策失真；二是执行层，具身智能的“四肢”由智能体和硬件“执行体”构成，软硬件供应链复杂，终端漏洞、云平台等处处都是攻击突破口，一旦被攻破，会直接影响现实操作，让它做出危险动作；三是物理层，具身智能物理暴露的特性容易遭到临机攻击，可能被近距离劫持信号、植入程序，造成被非法控制。

解决这些问题，奇安信已经在探索构建“端、网、云、机”一体化的防御体系。关键是要保障数据资产安全，形成集“事件监测、风险分析、策略调整、访问控制”为一体的全链条闭环体系。最终还是要锻造高水平的实战能力，做到全链路精准反制与立体式纵深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