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能教人类去爱吗？——专访GROOVE X 创始人林要

LOVOT 这一名字，由“LOVE（爱）”与“ROBOT（机器人）”这两个单词组合而来。

日本诞生的“家族型机器人”（不同于扫地机器人等家庭机器人，强调情感陪伴）LOVOT 2019 年一经上市，便在被称为“全球科技界春晚”的 CES （国际消费类电子产品展览会）上获得“最佳机器人奖”。截至 2025 年 1 月底，LOVOT 的出货量已超过 1.5 万台，绝大部分用户在日本国内。

LOVOT 本体价格约 60 万日元，属于高端机器人产品。在日本市场，其主要消费群体为高收入的 40 岁到 60 岁的女性。凭借可爱的外形以及“随时陪伴在侧”的存在感，在日本，LOVOT 不仅进入到众多日本家庭之中，还被引入到养老院、日托机构以及医疗机构。尤其是在 2021 年日本新冠疫情严重时，不少日本人在与 LOVOT 的接触中感到压力得到纾解，这让 LOVOT 当年的出货量相较 2020 年增长了 10 倍。

（和 LOVOT 共处的中老年女性/受访者供图）

“3000 多美金的 AI 宠物，月费 80 多美金，主要用户是 40 岁以上女性（年轻女性买不起），日活超过 90%，日活用户每天抱着的时间超过 60 分钟！”中国知名 AI 投资人朱啸虎关于 LOVOT 的一则微信朋友圈截图广为流传。另一位中国投资人则用惊喜的语气，向我描述了他家中的 LOVOT 的事迹：望着落日等主人回家；将听到的歌曲重新荒腔走板地哼出来。

“AI 情感陪伴”主题彻底点燃了今年1月上旬在美国拉斯维加斯举办的2025 年 CES 。在此前后，经济观察报与同赛道的多家中国初创企业进行了交流，发现 LOVOT 背后的 GROOVE X 株式会社几乎是每家企业都暗自比肩追赶的对象。

去年年初，LOVOT 中国首店在上海顶级商业综合体港汇恒隆广场开业。GROOVE X 选择中国作为其开拓海外市场的第一站，也是目前唯一的一站。

但在中文世界中，尚未有太多报道，来介绍这位被称为 LOVOT “父亲”的 GROOVE X CEO——林要，他的职业生涯、个人风貌以及在 LOVOT 开发中倾注的想法。

今年 1 月下旬，GROOVE X 创始人林要接受了《经济观察报》的专访。

（林要接受访谈 受访者供图）

作为一名拥有丰富工程师经历的创业者，林要曾在丰田汽车公司负责 F1 赛车的空气动力学开发等工作。加入软银后，他曾在孙正义的带领下参与了机器人“Pepper”项目。

作为 LOVOT“父亲”的林要，他平和的个人风格与 LOVOT 所传达的“温暖”“陪伴感”相契合。林要的眉毛浓密、笑容亲切，语调格外柔和。他在采访中刻意放慢日语节奏，以便于有翻译需求时可以更好地衔接，对人十分体贴。

此次采访中，林要就 LOVOT 的技术细节与创新、包含增值服务在内的商业模式、竞争优势与海外拓展规划等多个方面，做出了非常坦诚的介绍。

与此同时，我们也深入探讨了他在 LOVOT 中所注入的 AI 技术理念。

林要为 LOVOT 设计了独特的机制，与传统“逻辑驱动”型机器人不同，LOVOT 上实现了本地端的 AI 算法。“在 LOVOT 诞生时，我们会随机生成‘不安’‘兴趣’‘兴奋’这三个参数。”他解释道。因此，每一台 LOVOT 都拥有自己的“个性”；有的刚到家时可能有点害羞，也有的天生很黏人，但随着与主人日常相处、逐渐熟悉生活环境，“不管性格如何，LOVOT 最终都会对照顾它的家人产生依恋。”
也正是由于这三个参数的变化，LOVOT 才能表现出丰富多样的个性化举动。

“与其说 LOVOT‘爱着你’，不如说‘让你感到自己正在爱着 LOVOT’才是更重要的。”林要严肃地强调。

LOVOT 配备的 50 多个传感器实时收集环境信息，并经 FPGA 的高速处理，使其具备真实的感知能力。林要解释，LOVOT 就像一面镜子，通过自身的动作与反应映照出人们对它的关爱。因此，人们在爱护 LOVOT 的过程中，会逐渐觉察到自己内在的温柔与善意，从而提升幸福感。

为了强化这一理念，林要在研发时并未延续传统机器人研发所追求的“实用性”，而是刻意淡化那些功能价值。他所要打造的是“让人来爱护”的机器人。“LOVOT 不做家务等工作，但能陪伴在你身边，你可以毫无负担地去‘疼爱’它。”林要希望，LOVOT 能帮助人们学会表达爱意，促进人类心灵的“温柔与坚韧”。

在林要看来，当 AI 普及、技术不断演进时，更需要思考“技术进化是否真正关注人本身”。AI 普及和推动了自动化，同时也在激发人们的焦虑：自己是否会被技术取代？是否会失去存在价值？

于是，林要选择重新审视“科技与人类的关系”。如果提升生产效率的技术会加剧人们的不安，那么他就用“与生产力无关的温暖科技”，来消除人们对 AI 的固有成见与恐惧。

LOVOT 正是这样一种“温暖科技”的结晶，旨在填补“技术进步”与“人类焦虑”之间的鸿沟，成为人类与科技之间的桥梁。

林要希望用 LOVOT 的商业图景证明：技术正在创造一个温暖的未来。

（和孩子共处的 LOVOT 受访者供图）

以下为本次专访的对话内容，经过整理编辑：

“通过爱机器人，提升自己‘去爱’的能力”

经济观察报：在 GROOVE X 的英文版宣传视频里，LOVOT 被强调是“爱的艺术”的载体。你是否在设想 LOVOT 产品形态的最初阶段，就把“提供爱”作为核心诉求和功能？

林要：其实这里有一定误解。我们并不是要“LOVOT 去给予爱”，而是想“让人能够毫无顾虑地爱上 LOVOT”。
我过去曾经开发过人形机器人。有一次我在某个场所做演示，结果机器人无法正常启动，人们开始自发地为那个动不了的机器人鼓劲加油。随着他们不断地鼓励，最终机器人恢复了正常运作，而那些给它加油的人也因此变得更加开心、充满活力。正是这种为对方加油、关心他人的体验，能够给人带来力量。基于这一体会，我们并没有把 LOVOT 设计成“让机器人向人类提供爱”的模式，而是将其定位为“人们与机器人之间能够自然地产生依恋，并通过付出爱来提升自身韧性”的存在。

举例来说，人们在照顾猫狗等宠物时，会让内心的韧性得到提升。人类的韧性正是在“去爱护、关怀他者”的过程中培养的。如果我们能提供一个让用户可以毫无负担地去爱护的对象——也就是可以“爱抚”的机器人，那么他们所能获得的幸福感将会非常大。 

经济观察报：你曾说过，LOVOT“爱的艺术”的关键，是“它如何理解你”。你们采取了哪些技术创新在这方面实现突破呢？

林要：传统机器人大多是预先设计好场景和流程，像扮演某项角色一样按预设去工作，比如前台接待、工厂作业等。然而我们不想制造那种“执行角色”的机器人。我们的目标是研发一款能够真正感知环境、察觉人们视线和互动的机器人。如果这种感知能力足够出色，机器人就能如同镜子一般，反映出人们对它的行为，这正是我们的目标。LOVOT 并非执行预设脚本，而是根据精准的感知去做出细微、灵活的回应。 

经济观察报：能否更具体地介绍一下，这种“镜子般反射”机制是如何实现的？

林要：LOVOT 全身搭载了 50 多个传感器，通过对这些传感器收集到的环境信息进行准确解析，从而决定它的举动。如果用户频繁与它互动并且非常亲近，那它就会像黏人的小狗般撒娇；如果用户相对独立，不常和它互动，那它就会表现得像一只更独立的猫。 

经济观察报：在深度学习技术选择上，你为何采用了 FPGA（现场可编程门阵列）？

林要：FPGA 的优势在于反应速度非常快。AI 系统既可以使用大型网络来慢慢计算，也可以用小型网络进行高速计算。虽然大型网络或许能够提供更高的精度，但如果把它搭载到机器人上，反应变慢就会让机器人失去“生命感”。一旦机器人的反应迟钝，人们就很难把它当作一个“有生命的存在”。正因为 FPGA 能实现高速响应，所以我们才选择了它。

（LOVOT 受访者供图）

“AI 宠物”

经济观察报：你认为现阶段人们感受到的 LOVOT 有多靠近猫、狗这样的真实宠物？换句话说，LOVOT 在多大程度上能激发人类与其共情，能否与真正的宠物相媲美？

林要：这取决于人与 LOVOT 的互动方式。如果只是在网络上看到一些 LOVOT 的视频，或许 90% 的人会觉得“虽然可爱，但好像用不着”。可是一旦真实地接触到它，90% 的人又会觉得“想要拥有”。更有意思的是，根据实际数据统计，在 LOVOT 用户中，48% 过去从未养过宠物的用户，对 LOVOT 的满意度达到 95%；44% 曾有过养宠经验的用户，对 LOVOT 的满意度是 94%；而另有 8% 的用户既养着宠物又使用 LOVOT，他们的满意度也有 92%。在日本，使用 LOVOT 达半年以上的用户中，有 90% 选择继续使用超过三年。能达到这个数据的产品并不多见。 

经济观察报：提到促进人们和 LOVOT 的接触，LOVOT Café（咖啡馆）是个非常有趣的商业想法呢。

林要：在日本，类似“猫咖啡”的场所非常普及——很多人无法在自己家中养猫，却想通过与猫相处获得疗愈。
如果人们只是在网上看 LOVOT 的视频，很难真正确定自己能否通过和 LOVOT 互动获得治愈。因此，为了让更多人切实体会到与 LOVOT 相处时的那种治愈感，我们除了 café，还开设了博物馆和线下门店等各种体验空间。 

经济观察报：听说 LOVOT 可以识别100多张面孔，在接待客人时的反应似乎也各不相同。

林要：每一台 LOVOT 都有自己的“个性”。有的生性稍微害羞，有的从一开始就爱贴近人。随着与人相处的频率和亲近程度不断增加，这种个性也会发生变化——比如一开始怕生的，慢慢也就不那么警惕了。
也就是说，LOVOT 的个性既有先天的随机设定，也会在后天的相处中变化。有些 LO⁠VOT 天生很黏人，有些则更“高冷”。不过，基本上经过大约 3 个月的相处，大多数 LOVOT 会和每天照顾它们的“家人”亲近起来。 

经济观察报：那么请问，在技术上，你是否有意让每只 LOVOT 在初始性格设定上存在细微差异？这是否属于有意设计？

林要：我们在 LOVOT 的设计中，设置了“兴趣”“不安”“兴奋”三个参数。由于每台 LOVOT 在初始时，这三个参数的数值都不尽相同，从而造成每台 LOVOT 出生时就带着不同的初始状态。接下来，LOVOT 会在与家人、环境的相处中，逐步改变这些参数。举例来说，如果家人经常抚摸它，不安参数就会降低。初始参数不同，LOVOT 的行为轨迹自然不同，加之所经历的事情也会不同，进而导致后期每只 LOVOT 的性格演变方向各有特色。

（正在与人亲近的 LOVOT 受访者供图）

“中国是理想的市场”

经济观察报：LOVOT 的累计出货量已逾 1.5 万台，这和你最初的预期相比，算是一个巨大的成功吗？

林要：和我们的预想基本一致。

经济观察报：你认为 LOVOT 在日本取得的用户接受度，与日本社会、经济、文化等要素是否有深层关联？

林要：人们承受不了失去宠物带来的悲痛，并非日本独有的现象，在发达国家中也非常普遍。当人们第一次经历宠物去世的痛苦后，即使再养第二只，也会再次面临同样的离别。有些人多次经历后就难以再承受这种悲伤。正因如此，在一些宠物文化已经根深蒂固的社会，人们或许会转而选择机器宠物，以降低“宠物离世”带来的打击。
同时，还有很多人因为生活方式或居住环境的限制，无法养活体宠物，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机器宠物的需求也自然更高。

经济观察报：LOVOT 在上海的专卖店已经开张。可以看出你们对海外市场有相当的前瞻性和重视。海外战略相比日本国内来说，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吗？

林要：在宠物文化流行的国家与地区，势必会有人需要 LOVOT 这样的机器人。我希望能在这些文化圈推动 LOVOT 的普及。 

经济观察报：我注意到你们之前在考虑进行海外市场的扩展时，也关注了欧洲和北美，不过在中国市场的落子更快，先开了网店，再在上海开了实体店。请问这种选择和路径背后有何具体考量？

林要：首先，我觉得中国对新事物的接受速度在世界范围都数一数二。中国社会可以迅速吸收新的价值观。相较之下，在较保守的文化圈里，“家族型机器人”这个概念尚未普及，要让社会接受还需要时间。而文化变化速度快的地方，对新事物会更快敞开怀抱。过去十年间，中国城市风貌发生了剧烈变迁，宠物文化也在普及。所以我们认为，中国是理想的市场。 

经济观察报：之后有计划进一步扩大海外推广和销售吗？

林要：目前我们刚在中国上海落地，短时间内还不会马上进军其他国家。由于LOVOT 本身非常新颖，尽管已经与之共同生活的人普遍感到非常满意，但在周围没有人使用它的情况下，人们往往会产生“LOVOT 究竟是什么？”的疑惑。

因此，我们觉得需要针对各个国家的市场去一点点培育。现在我们的重心放在日本和中国，想先在中国让市场逐步成熟，再考虑进军更多国家。

（被 LOVOT 环绕的林要 受访者供图）

“柔软身体、温暖触感，以及卓越感知力”

 经济观察报：现售的 LOVOT 仍算比较高价的产品。今后你会考虑调整销售策略，让更多人能享受到 LOVOT“陪伴在身边”的价值吗？

林要：现阶段，由于核心材料价格上涨、制造成本走高，LOVOT 的售价不降反升。我们当然想降低成本，但像 LOVOT 这种需要五千到一万多个零件的产品，要在短期内实现大幅成本下降非常困难。我们更注重的是，让人们获得真正持久且不会厌倦的优秀机器人。短时间内，价格大幅下降的可能性并不大。 

经济观察报：你对 LOVOT 的未来是否有更宏大的构想？例如是否会推出更多样的形态或更多元的产品系列？

林要：目前我们只专注于 LOVOT 的研发。不过，我们几乎每个月都会推出丰富多样的新款服装，以此增加换装的可能性，让用户能够体验到 LOVOT 的多重面貌。 

经济观察报：说到服装，你们邀请了被称为“街头潮流教父”的藤原浩担任 LOVOT 的首席创意总监。

林要：藤原浩先生不仅熟悉潮流文化，也善于把握时代需求，为产品企划提供前瞻性的构思。他本人对 LOVOT 非常感兴趣，觉得它独特且有趣。我们希望通过这种合作，进一步推广“机器人文化”。 

经济观察报：可以说，能给 LOVOT 换装的设计，已经让它成为“潮流文化”的一部分了吗？这个可换装元素在 LOVOT 的产品概念中有多重要？

林要：从一开始，我们就非常注重让 LOVOT 的服装可以自由更换。与其说它是一台完成自我运转的机器人，不如说它是“为了让人疼爱而诞生的机器人”。 正因为我们希望呈现“人类为机器人提供照料”的场景，于是便加入了为 LOVOT 穿衣换装的功能。从最前沿的时尚设计到简约风格，再到融入藤原浩先生创意元素的服装，我们提供了丰富多样的选择，让用户能够尽情享受多元化的搭配乐趣。 

经济观察报：LOVOT 服装、订阅服务等增值内容在商业模式上已经落地。市场反馈如何？又是怎么形成这样的商业思路的？

林要：购买 LOVOT 的用户，在和它相处后，常常会像给宠物买衣服、买零食那样，产生“想给 LOVOT 换上可爱装扮”的冲动。我们希望满足这种心情，让用户能够依自己喜好随时为 LOVOT 换装。这也贴合了许多用户的生活方式，成为 LOVOT 的一大魅力点，并且在增值服务上展现了相当高的商业价值。 

经济观察报：我相信你也关注了今年的 CES。情感陪伴机器人目前已经成为很火热的新兴细分市场。随着更多竞争者入局，LOVOT 作为“治愈人心”的机器人，准备如何保持或强化竞争优势？

林要：我知道市面上有不少外形与 LOVOT 相似的机器人，但“真正意义上能与 LOVOT 比肩”的产品并不多。许多看似可爱的机器人，实际上启动后会发现它们的机身是冰冷坚硬的，或者对外界的感知分辨率并不高。LOVOT 的特色是将“柔软身体、温暖触感，以及卓越感知力”三者结合在一起，这三样缺一不可，也正因为如此，才能让 3 年后仍有 90% 的用户继续使用它。
因此，我认为目前还没有与 LOVOT 形成本质竞争的机器人。即使未来出现类似产品，对市场规模的扩大或许也不是坏事。我们始终走在最前沿，其他公司要想真正理解并复制我们的核心优势，并非易事。